阿依慕在骑兵营的第二个月，迎来了一场真正的硬仗。

联军向东推进，进入了一片广阔的丘陵地带。根据斥候的报告，前方有一个规模不小的部落联盟，集结了上万名战士，准备阻挡联军的去路。联军统帅下令分兵三路，左路包抄，右路迂回，中路正面推进，企图一举歼灭这股抵抗力量。

阿依慕所在的骑兵营被编入了右路迂回部队，任务是绕过正面战场，从侧后方突袭敌军的辎重营地，切断他们的补给线。

任务本身并不复杂，执行起来却出了岔子。

右路部队在向导的带领下穿越一片山地时，遭遇了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碎石和泥土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将队伍拦腰截断，阿依慕和另外十几名骑兵与大部队失散了。更糟糕的是，山体滑坡的巨响惊动了附近的敌军巡逻队，他们很快就被发现了。

“撤！”带队的一名十夫长当机立断，下令撤退。但敌军的人数远超他们，足有五六十骑，从四面八方围剿过来，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阿依慕伏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雷霆的腹部，在崎岖的山地中疾驰。她的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箭矢破空的尖啸，她的眼角余光瞥见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被箭射中后背，闷哼一声栽下马去；有人连人带马被绊倒，翻滚着摔下山坡；有人被追兵赶上，一刀砍断了脖子，鲜血喷溅而出，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阿依慕咬紧了牙关，拼命催马向前。□□的雷霆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危急，四蹄翻飞，在山石间跳跃奔腾，速度快得惊人。但敌军对这片地形更加熟悉，他们抄了一条近路，抢在了阿依慕的前方，堵住了她的去路。

阿依慕猛地勒住缰绳，雷霆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堪堪停在了距离敌军不到十步的地方。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左右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荆棘和灌木，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阿依慕环顾四周，迅速评估了自己的处境。敌军大约有三四十人，将她团团围住，正缓缓地缩小包围圈。他们手持弯刀和长矛，眼神中带着狩猎者特有的残忍和兴奋，在他们眼中，这个孤身一人的女骑兵已经是一头落入陷阱的猎物，插翅难逃了。

阿依慕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她知道自己寡不敌众，但她不打算束手就擒。

一个敌军的头目策马向前几步，用生硬的通用语朝她喊道：“下马投降！饶你不死！”

阿依慕没有回答。她缓缓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芒。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敌军的头目看出了她的意图，冷笑了一声：“找死。”

他一挥手，身后的骑兵蜂拥而上。

阿依慕一夹马腹，雷霆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她没有选择逃跑，包围圈已经合拢，无路可逃。她选择了正面冲锋，直直地朝着敌军的头目冲去。

这个选择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敌军头目愣了一下，本能地举刀格挡。阿依慕的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避开了他的格挡，削向他的脖颈。头目慌忙低头躲避，刀刃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下了一缕头发，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头目惊出一身冷汗，急忙勒马后退。阿依慕没有追击，她趁着敌军被她的突击打乱的瞬间，调转马头，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一个方向冲去。

两名敌兵拦截过来，两把弯刀一左一右地劈向她。阿依慕俯身贴在马背上，躲过左边的刀，同时挥刀格开右边的攻击，借着两马交错的瞬间，反手一刀划过那名敌兵的腰部。敌兵惨叫一声，捂着腰侧的伤口从马背上跌落下去。

但更多的敌兵围了上来。阿依慕挥舞着弯刀，左格右挡，拼命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她的刀法在实战中迅速成长，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比上一次更加精准、更加果断。她的身体仿佛在战斗中自动学习着，调整着，进化着。

但她毕竟只有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几十个训练有素的战士。

一道刀光从侧面袭来，阿依慕躲闪不及，被划中了左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袖子。她咬紧牙关，反手一刀逼退了偷袭者，但紧接着又是一矛刺来，扎进了她的大腿。她闷哼一声，身体一晃，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雷霆感觉到了主人的危险，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猛地扬起前蹄，将一名靠近的敌兵踢飞了出去。但这也暴露了它的腹部，一支长矛趁机刺来，扎进了雷霆的侧腹。雷霆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叫，踉跄了几步，险些跪倒在地。

阿依慕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样疼。雷霆是她亲手驯服的马，是她在骑兵营的第一个伙伴，它通人性、有灵性，跟她配合得天衣无缝。此刻它受了重伤，都是为了保护她。

“雷霆，走！”阿依慕嘶哑地喊道，用双腿夹紧马腹，催促它向前冲。雷霆挣扎着又跑了几步，但伤势太重，速度越来越慢，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阿依慕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一块石头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她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的刀已经脱手了，掉在不远处的地上。她伸手去够，一支箭矢飞来，钉在了她面前的泥土里，箭羽兀自颤动不已。

她抬起头，看见敌兵已经围成了一圈，黑洞洞的矛尖和刀尖从四面八方指向她。那个头目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我说了，下马投降，饶你不死。”头目慢悠悠地说，“可惜你不听，现在你想投降也晚了。”

阿依慕没有回答。她缓缓地站起身来，挺直了腰背。她的左臂在流血，大腿在流血，嘴角也溢出了一丝血迹，但她的眼神依然明亮，依然倔强，像一簇在狂风中不肯熄灭的火焰。

她慢慢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拔出了腰间那把破匕首。

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匕首。刃口豁了好几个缺口，刀柄上的牛皮绳磨得发亮，在夕阳的余晖中反射出暗淡的光芒。这把匕首跟随她走过了六年的流浪岁月，跟随她加入了联军，跟随她走进了骑兵营。它是她最后的武器，也是她最后的尊严。

头目看着她手中那把破匕首，忍不住笑了：“就凭这个？”

阿依慕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头目的眼睛。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超越了生死的坦然。

她缓缓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敌兵，将他们的面孔一张一张地记在心里。然后她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悬崖边缘走去。

头目的笑容凝固了。他意识到了什么，厉声喝道：“拦住她！”

但已经晚了。

阿依慕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风声在她耳边呼啸。她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着，下落着，衣袂猎猎作响。她看见悬崖的边缘在视野中迅速远去，看见那些敌兵的面孔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小点，看见天空在旋转，大地在逼近。

她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跳。也许是宁死也不愿当俘虏，也许是对活下去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让那些人如愿以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跳下去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坠落的过程持续了多久？几息？还是更久？阿依慕已经无法判断了。她的意识在高速下坠中变得模糊，时间感和空间感都扭曲了，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心脏狂跳的轰鸣。

然后——砰！

一阵剧烈的撞击。不是撞在岩石上的那种粉碎性的撞击，而是一种更有弹性的撞击，像是撞在了一团坚韧的网状物上。紧接着是树枝断裂的咔嚓声，她的身体继续下坠，又被下一层树枝接住，再断裂，再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