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提出质疑。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裁缝，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他默默地把阿依慕的要求全部记录下来，然后躬身退下。

一个月后，盔甲和旗帜都完工了。

阿依慕站在铜镜前，第一次穿上了那套属于她的骠骑将军甲胄。黑色的玄铁甲片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肩甲上的两只狼首栩栩如生，白钢锻造的狼牙在烛光下闪烁着寒光。胸甲上的那朵玫瑰浮雕，花瓣层层叠叠，边缘的尖刺锋利而清晰，仿佛随时会从钢铁中绽放出来，刺穿触摸它的手指。

她缓缓地转动身体，活动了一下四肢。甲胄的重量分布得非常均匀，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灵活性。她弯下腰，转了转肩膀，又做了几个挥刀的动作，甲片之间的皮带拉伸自如，没有任何阻滞感。

她甚至原地翻了一个空翻，落地时稳稳当当，甲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但没有一处卡住。

瓦西里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到她在翻了一个空翻后依然面不改色，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布满老茧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阿依慕走到那面旗帜前。血红色的旗面铺展在架子上，正中央那朵黑色的玫瑰在烛光中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妖冶的美感。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旗面上的刺绣。

针脚细密而均匀，花瓣的层次感表现得淋漓尽致，边缘的尖刺用了黑色的丝线勾勒，锋利得仿佛能割伤手指。

“很好。”她说。

这两个字，让老裁缝激动得差点落泪。

授印仪式在联军大营的中心广场上举行。

奥托伯爵亲自主持，各族首领和高级将领悉数到场。阿依慕穿着那套崭新的黑色玄铁甲胄，肩甲上的两只银色狼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胸前的玫瑰浮雕若隐若现。

她腰间挂着那把父亲的破匕首，她没有换掉它，即使以她如今的身份，完全可以佩带一把更好的刀。她依然选择带着这把豁了口的旧匕首，仿佛那是她与过去的自己之间唯一的纽带。

她走上高台，单膝跪地，从奥托伯爵手中接过象征军权的印信。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向那面已经准备好的军旗，血红色的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黑色的玫瑰在阳光下怒放。

她握住旗杆，猛地将旗帜举起。

旗面在风中完全展开，那朵黑色的玫瑰仿佛活了过来，在血红色的背景上摇曳生姿，妖冶而致命。广场上数以万计的联军将士注视着那面旗帜，一时间竟然安静了下来。

那面旗帜与他们见过的所有旗帜都不一样，它不是狮子，不是雄鹰，不是任何传统的权力象征。它是一朵花。一朵黑色的、带刺的、在鲜血中盛开的花。

沉默持续了几息。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她的名字。

“阿依慕！”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最终汇聚成一片震天的呐喊。

“阿依慕！阿依慕！阿依慕！”

那声音如山呼海啸，一波接着一波，在草原上传出很远很远。阿依慕站在高台上，举着那面黑色的玫瑰旗帜，面色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有突厥人、罗斯人、保加尔人、可萨人、法兰克人、日耳曼人……这些来自不同种族、不同地域的人们，此刻在同一面旗帜下发出了同一个声音。

她不知道这些人中有多少是真心拥护她，有多少只是随波逐流。她不在乎。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拥有了更大的权力，也承担了更大的责任。

授印仪式结束后，阿依慕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她将那面骠骑将军的旗帜插在帐外，血红色的旗面在风中飘扬，黑色的玫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她独自一人坐在帐中，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她取出了那把父亲的破匕首，握在手心里。刀刃还是豁着口，刀柄上的牛皮绳已经换过好几次了，但握在手里的感觉依然那么熟悉，像是身体的一部分。她把匕首举到眼前，在黑暗中凝视着它模糊的轮廓。

父亲死的时候，她才九岁。父亲把匕首塞进她手里，说“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活下去”。她活下来了。她不仅活下来了，还成为了联军中仅次于统帅的骠骑将军。她有了自己的盔甲，黑色的玄铁甲，狼首肩甲，玫瑰胸饰。

她有了自己的旗帜，血红色的底色上盛开着一朵黑色的玫瑰。

她不知道父亲如果在天有灵，看到今天的她会是什么表情。也许是欣慰，也许是心疼，也许只是沉默地拍拍她的肩膀，什么也不说。

阿依慕把匕首收回腰间，站起身来，走出了营帐。

帐外，夜风凛冽，星光漫天。她的战马雷霆披着崭新的鞍具，在星光下如同一匹由黑夜凝结而成的骏马。她的亲兵已经列队等候，每个人都穿着整齐的甲胄，腰间佩刀，目光炯炯。

阿依慕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长刀，策马奔向远方正在集结的军团。夜风迎面扑来，吹动她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那面黑色的玫瑰旗帜跟随着她，在夜色中如同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

从今天起，她就是骠骑将军了。从今天起，那面黑色的玫瑰旗帜将在整个东征之路上飘扬，让所有的敌人闻风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