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骠骑将军之后,阿依慕的生活发生了质的变化。
她不再是一个只管打仗的将领了。骠骑将军的职权范围涵盖了万人以上军团的调度、后勤、训练、人事等诸多方面,她需要参加联军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需要与其他部落的首领和高级将领打交道,需要在统帅部和各军团之间进行协调和斡旋。这些事务远比单纯的冲锋陷阵复杂得多,也让她第一次真正地接触到了“权力”二字的分量。
起初,她只是把这些事务当作本职工作来完成。她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统帅部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但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在享受这个过程。
她享受在沙盘前推演兵力部署时那种运筹帷幄的感觉。
她享受在军事会议上发言时,那些曾经轻视她的贵族将领们不得不认真倾听她讲话的表情。
她享受自己的命令被严格执行、数万人按照她的意志行动的成就感。
她享受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的掌心之中,她轻轻一握,就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这种感觉让她上瘾。
她开始更加用心地研究兵法,研究各部落的战斗风格和弱点,研究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
她开始刻意地培养自己的亲信,将那些忠诚可靠、能力出众的士兵提拔到关键岗位上。她开始关注联军的政治格局,哪些部落是盟友,哪些部落是潜在的威胁,哪些将领可以拉拢,哪些将领必须提防。
她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打仗的“沙漠毒花”了。她正在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权力玩家。
这种转变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三年时间里逐渐完成的。三年来,她率领军团参加了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几乎未尝败绩。她的名声越来越响亮,她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她的军团成为了联军中最精锐、最可靠的核心力量。奥托伯爵对她越来越倚重,凡是重大的军事行动,几乎都要征求她的意见。
阿依慕的地位,已经隐隐成为了联军中的二号人物。但她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高的位置。
三年后的一个深秋,奥托伯爵病倒了。
起初只是普通的风寒,谁都没有太当回事。但病情来势汹汹,短短几天之内就恶化成了严重的肺疾。伯爵高烧不退,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联军中最好的医生被紧急召来,用了各种药物和方法,但都收效甚微。
阿依慕得到消息时,正在前线指挥一场围城战。她连夜赶回大营,来到奥托伯爵的帐前时,被守卫拦住了。
“伯爵大人正在休息,医生说不能打扰。”
阿依慕看了那守卫一眼。那是一个年轻的新兵,被她的目光一扫,后半句话直接咽了回去,不由自主地让开了路。
她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病人特有的气息。奥托伯爵躺在床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里呼噜呼噜的痰鸣声。他听见脚步声,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是阿依慕,嘴角扯出了一个微弱的笑容。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几乎听不清楚。
阿依慕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统帅,此刻像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与奥托伯爵之间算不上亲密,但他们合作了三年,彼此信任,互相倚重。他是她的上司,也是她的盟友。如今这个盟友即将倒下,而她的心中,除了惋惜之外,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警觉。
奥托伯爵如果死了,帅位谁来继承?
联军不是国家,没有明确的继承制度。统帅之位从来都是由各部落首领和将领们共同推举产生的。奥托伯爵活着的时候,凭借他的手腕和威望能够压制住各方势力;他一旦倒下,那些被压制的势力必然会重新抬头,围绕着帅位展开一场激烈的争夺。
而她,作为联军中地位最高的将领之一,不可避免地会被卷入这场漩涡。
“阿依慕。”奥托伯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神来,看着床上的老人。伯爵艰难地抬起一只手,示意她靠近一些。她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我死后……帅位一定会引来争夺。”伯爵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你……你要做好准备……有人不会……不会让你轻易上位的……”
阿依慕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
伯爵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阿依慕扶住他的肩膀,等他咳完,发现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她叫来了医生。医生检查之后,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那个摇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阿依慕站起身来,走出帐外。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站在帐外,仰头望着头顶的星空,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奥托伯爵病逝。
消息传出,整个联军大营陷入了一片肃穆之中。按照联军的传统,统帅的尸体被火化,骨灰装入一个青铜瓮中,将由下一任统帅派人送回他的故乡安葬。葬礼简单而庄重,各族首领和高级将领全部出席,阿依慕站在队列的最前方,看着奥托伯爵的遗体被火焰吞噬,化作一缕青烟升上天空。
葬礼结束后,权力争夺的大幕正式拉开。
潜在的候选人一共有四位。第一位是来自突厥部落的首领巴图尔,年过五十,在联军中资历最深,麾下的精锐是一支近两万名突厥骑兵,是各方势力中实力最强的一支。第二位是来自罗斯公国的将军弗拉基米尔,出身贵族世家,精通兵法,在联军中也有不小的声望。第三位是来自法兰克地区的骑士团长戈弗雷,此人以虔诚和冷酷著称,手下的骑士团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第四位,就是阿依慕。
论资历,她不如巴图尔;论出身,她不如弗拉基米尔;论派系根基,她不如戈弗雷。但她有一个所有竞争者都无法比拟的优势,那就是战功。
三年来,她率领军团打了大大小小数十场仗,几乎未尝败绩。她的名字在普通士兵中有着极高的威望,她的军团是整个联军中战斗力最强、士气最高的部队。而且,她不属于任何一个部落或派系,这使得她在各方势力之间没有明显的敌对关系,反而成为了一些中小部落眼中最理想的统帅人选。
争夺从葬礼后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巴图尔最先发难。他在自己的营帐中召集了十几个部落的首领,公开表示自己应该继承帅位。他的理由是联军中大多数士兵来自草原部落,而他自己就是草原部落的首领,最有资格代表联军的核心力量。这个说法得到了一部分部落首领的支持,但也引起了一些非草原系将领的反感。
弗拉基米尔紧随其后。他虽然没有公开表态,但私下里频繁地与各族首领接触,许诺各种好处,拉拢支持者。他的手段比巴图尔更加细腻,也更加隐蔽,但效果同样显著,一些摇摆不定的中小部落开始倒向他。
戈弗雷则采取了另一种策略。他以“维护联军团结”为名义,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通过和平协商的方式产生新的统帅。表面上看起来,他是最中立、最理性的一个。但阿依慕心里清楚,戈弗雷的所谓“和平协商”不过是一种拖延战术。
他在等待巴图尔和弗拉基米尔互相消耗,等到两败俱伤的时候再坐收渔翁之利。
阿依慕没有做任何拉拢和游说。她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营地里,该训练训练,该巡逻巡逻,仿佛帅位之争与她毫无关系。她的部下们有些着急了,纷纷来劝她采取行动,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