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杰站在一座寺庙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零钱,表情有些发怵。
他进了大殿。走到最大的那尊佛像前面,掏出三根香。
他双手合十,跪下来磕头。磕了三个。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跪下去磕了三个。
他把香凑上去,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地打印着几行字——“祈福清单”。
他对着佛像小声念:“求身体健康、求工作顺利、求财运亨通、求、求贵人相助……”
念完了。他把纸折好,塞进左边口袋。又从右边口袋里翻出二十块钱,扔进去。
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咬了咬牙。又扫了二十。
影像闪了一下。场景切换了。
胡杰站在一座教堂前。
他东张西望地走进去,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黑色典籍,是在门口免费领的。
他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前面有人在唱赞美诗。看着旁边的人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他嘴唇跟着动了动。唱错了。旁边一个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
牧师开始讲道。胡杰听了一会儿,表情从认真变成茫然。他偷偷低头划了一下手机。
影像再次切换。
这次他站在一个路边摊前面。摊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护身符——佛珠、十字架、五帝钱、佛牌。摊主是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块绒布擦拭一尊小铜佛。
“老板,这个多少钱?”胡杰指着一个四面佛的挂坠。
“一百。开过光的。”
“这个呢?”他指着旁边一个银色的小十字架。
“八十。也开过光。”
他把两样东西挂在脖子上。四面佛和十字架叠在一起,叮当响。
影像最后闪了一下。
胡杰坐在床沿。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低头翻着“今日运势”:吉。宜出行、宜求财。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床上。
摸了摸脖子上叮当作响的挂坠。
闭了眼。
影像消散了。大殿安静了几秒。
苏婉感觉手机变重了。她分不清此时的心情是感到荒诞,还是有些心疼。画面里的胡杰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看见什么都想抓。
手机屏幕暗了下来。跳出一行字:
【功德余额不足请继续投币】
苏婉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大殿最深处。所有佛像和神像的背后,有一条窄窄的走廊。
走廊入口几乎被一尊巨大的神像挡住了。象头人身,四条手臂,圆滚滚的肚子几乎把通道堵满。它表情慈祥,但身后藏着无尽的暗影。
张纸的光纹闪烁。
褚徽毫从石墩上跳下。琥珀色的眼睛朝那片阴影看了一眼,耳朵往后压了压。
苏婉绕过神像,走进走廊。
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墙壁上的装饰一开始还是和外面一样的大杂烩——左边一块十字架浮雕,右边一张符箓。但越往里走,这些装饰越来越稀疏。
最后完全消失了。
墙壁变成了裸露的石面。空气变凉了。
香火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甜腻呛人的混合气味,而是一种单一的、沉闷的线香味。
走廊尽头是一扇铜门。
门上没有把手。表面布满了铜绿。
她推了一下。门没动。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门边。它抬起前爪,拨了一下门框底部一块凸起的铜片。
门开了一条缝。沉闷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
大殿。
苏婉仰起头。
穹顶消失在黑暗里。四周墙壁刷着暗红色的漆,大片大片地剥落着,露出底下灰白的石壁。柱子很粗,间距不太规整——苏婉扫了一眼那些柱子的排列方式,觉得有些眼熟。
像谁家的客厅。
大殿正中央有一个蒲团。灰色的,边缘磨出了毛边。
蒲团上方,悬着一圈巨大的金箍。
直径至少两米。金属表面光滑,反射着殿内昏暗的光。箍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从这个距离看不清内容。
蒲团上跪着一个人。
胡杰——比之前见到的所有胡杰都更真实。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灰色卫衣。他的膝盖深深嵌在蒲团里,双手撑着地面。
金箍悬在他头顶。
“对不起妈,是我不好。”
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段被卡住的录音在反复播放。
苏婉这才注意到——穹顶在回荡着另一个声音。
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腔调。被穹顶的空间放大了,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妈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金箍收紧了一圈。
“妈都是为你好——”
又紧一圈。
“你自己能行吗——”
再紧。
“听妈的话,不会错——”
苏婉的手指攥紧了。
三姨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循环。她站在原地听了一轮。两轮。过年饭桌上的记忆自动浮了上来——三姨笑着跟大家说“胡杰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大人们附和着笑,说“秀兰你真是个好母亲”。
从很早开始,她就觉得三姨有些奇怪。三姨的话不难听,甚至总是笑着说的。但每回说完话,她都会不舒服一阵子,像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
金箍上缠绕着暗红色的根须。像触手一样沿着金属表面蔓延,从刻字的缝隙里钻进去。每当穹顶的声音响起,那些根须长一寸。
金毛犬低声呜了一下。颈项的光纹急促地闪着,鼻子朝那金箍方向抬了抬。
苏婉看不到这些。
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温和含蓄的女声从穹顶的某个角落漏出来。
不是话语。更像是附和。
“嗯。”
“对。”
“你说得对。”
苏婉的呼吸停了。
妈妈。
轻轻的,带着她熟悉的那种疲惫的温柔。每一句三姨的声音落下来,间隙里就跟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像回声的回声。
苏婉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发凉。
她想起外婆家的客厅。大人们在说话。妈妈坐在三姨旁边。三姨说什么,她就点头。
她想起更早的事。有一年过年,小舅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妈妈没有反驳。回家的路上,爸爸问她为什么不吭声。妈妈说:“都是一家人,算了吧。”
她想起妈妈挂掉三姨电话之后的表情。笑着的。但手指还捏着听筒,很久没有放下来。
这些事一件一件浮上来。
她想起父母的葬礼。三姨拉着她的手哭:“小婉,你就只有我们了。”
她以前觉得妈妈只是性格好,不爱计较,不爱争。
现在站在这个大殿里,听着三姨的声音一圈一圈地箍紧胡杰,听着自己妈妈的附和声从回声的缝隙里漏出来——
她忽然觉得,这些事之间似乎有一根她未曾觉察的线。
苏婉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