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脚下有什么在动。
一根暗红色的细须从砖缝里钻出来,无声地缠上她的脚踝。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目光直直地落在空气中。嘴唇半张着,没有声音。
根须越长越多,从四周的砖缝中涌出来,沿着小腿往上爬,缠过膝盖,绕上手腕。她的手垂在身侧,像连收拢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行,哥哥快停下!”
沈墨尖叫出声。
深紫色光焰骤然熄灭。
金箍上残存的火星跟着暗了下去。安静了不过数秒。嘶嘶的声音重新响起——暗红色的根须从金箍的裂缝中再次钻了出来。一根,两根,三根。缓慢地,有耐心地,重新攀上金属表面。
诵经声退了。女人的声音回来了。
“妈都是为你好——”
“听妈的话,不会错——”
胡杰的手从头上慢慢松开。他直起身,膝盖重新跪好,脊背弯下去。嘴唇翕动。
“对不起妈……是我不好……”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除了苏婉身上的根须。
沈墨焦急地围着苏婉脚边打转,最后心一横,干脆用兔牙去咬。
牙齿合上的瞬间,她整个身体僵了。
一股浓烈的情绪像冰水兜头浇下来——
惊慌失措、后知后觉、难以置信。
沈墨痛苦地松开嘴,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她剧烈地干咳几声。池砚冲过来,用身体抵住她,灰色的大耳朵盖在她头顶。
“这是阿婉的情绪……”沈墨的声音颤抖着,“不是胡杰的……是她自己的。”
张纸站在原地。金毛犬颈项的光纹急促地闪,像信号不良的灯。「巡迹」的感知一遍一遍地扫过金箍,扫过根须,扫过整座大殿——没有核心节点。每一根根须都像独立的个体,同时又共享同一个根系。能量分布太均匀了,根本无处下手。
紧张的沉默。
金箍上的根须在生长。苏婉身上的根须在生长。穹顶的声音一圈一圈地转。胡杰一遍一遍地重复。什么都没变。
黑猫暗叹一声。
它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踱过大殿。经过沈墨和池砚,经过张纸,走到蒲团前。
胡杰跪在那里。
“对不起妈……是我不好……”
黑猫蹲下来,看了他两秒。
它的尾巴快速摆动两下,后腿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弹到了胡杰面前。前爪张开——
唰唰。
大殿安静了一瞬。
“啊啊啊啊——!!”
胡杰的头猛地抬起,脸上出现一个叉。他双手捂着脸,从蒲团上翻下去,在地上打了个滚。
“啊啊啊啊——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穹顶的声音顿了一下。
“怎么不回答我?”
江秀兰的语气不一样了——带着困惑,带着不耐烦。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胡杰在地上抱着脸滚。“疼——真的好疼啊——”
他没有功夫理会那个声音。
“胡杰!你在干什么?!”
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但金箍上的咒文一个接一个暗下去。
胡杰没有回应她。
他满脑子都是脸上火辣辣的血痕,根本顾不上其他。
金箍上传来一声脆响。
裂纹沿着金属表面蔓延开来。
“胡杰你给我——”
咔。
“你——”
咔嚓。
金箍从正中间裂成两半。两块弧形的金属从胡杰头顶滑落,啪地摔在石板上。上面残存的根须在断裂的瞬间全部枯萎,化成灰烬。
穹顶静悄悄的。
胡杰躺在地上,捂着脸,呲牙咧嘴地嘶嘶吸凉气。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
金箍的碎片在地上失去了光泽。咒文一个一个熄灭,最后一个挣扎了两秒,也暗了下去。
“蠢得要死。”褚徽毫看向一脸错愕的张纸,“我都说了,‘让他不要这样想’就好了。”
张纸哑然。他的经验和习惯,从来都是以神器为出发点,却忽略了最简单的事实。解除能量操控的关键,竟然就是简单的“我不听”——只要我不在意你,你就伤害不了我。
但现在没有人理会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胡杰。苏婉的情况更令人担心。
“为什么……这些根须还缠着阿婉!”沈墨慌了神,她想再冲上去,被池砚按下了。
“「岁穑」对胡杰的干扰中断了。”张纸的光纹恢复了正常节奏。“苏婉身上的根须……能量来源不是胡杰,是她自己。”
“我懂了,搞清楚阿婉被什么情绪困住了就好了吧?这个我擅长,让我来——”
沈墨挣了一下,池砚没有松开。
“太危险了,你刚才碰到根须就受了反噬。”
“那又怎么样!”沈墨眼眶湿润,扭头看向池砚,眼神中更多是自责,“是我们把阿婉带进来的,就必须把她安全带出去!”
“那个人被「岁穑」直接干扰,硬共鸣是引火烧身。”褚徽毫蹲坐在一旁,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胡杰,又朝苏婉抬了下脑袋。“她不一样。”
他对着泪眼汪汪的沈墨,用他那特有的调侃语气说:
“谁让你去碰「岁穑」了。你说你没事去咬那东西干嘛,脏不脏?”
池砚没有说话。
“什么脏不脏?现在是该操心洁癖的时候吗……”
突然,沈墨好像听懂了褚徽毫的话。
“对啊……刚才太着急了,没想这么多。我应该共鸣阿婉才对!”
她涨红了脸,气鼓鼓地对褚徽毫做了个鬼脸——虽然他说的没错,但就是让人不爽!
沈墨蹦到苏婉脚边。暗红色的根须缠在她的小腿上,缓慢蠕动着。她在苏婉的脚边站定,闭上眼。
淡紫色的光从白色的兔毛里漫了出来。根须缠着苏婉的小腿和手腕,沈墨避开了它们。紫色薄雾从腰部开始,沿着她的身体慢慢往上铺开,覆过腰侧,覆过肩膀,最后在胸前聚拢,轻柔地凝成浅浅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