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颜那篇赞颂太后慈德的番外，温柔端正、句句真心，早已哄得太后龙心大悦。

但极少有人知晓，这篇番外末尾，她还轻轻缀了短短一段百余字的小字后记。

不颂权贵，不夸盛宠，只淡淡写深宫小人物。

写日日随侍太后身侧的大内侍——李公公。

世人看宫中内侍，多带轻贱偏见，觉得身有残缺、身份低微，便算不得君子、配不上风骨。

可江颜落笔全然不同。

她写道：

【深宫冷暖，最难得本心良善。

太后身侧内侍李某，身虽残缺，心性最正。

恭谨不卑，温和不媚，侍主至诚，待人心善。

身处卑尘，不曾趋炎附势；立足深宫，不曾仗势欺人。

世人以形骸论高低，殊不知，心正品端，远胜皮囊万千。】

短短几行字，没有官职，没有全名，模糊指代，绝不逾矩。

既不攀附近臣，不涉宫禁忌讳，又认认真真、堂堂正正夸赞了一个从来无人夸赞的小人物。

谁都歌颂太后仁德、皇后端庄、朝臣风骨。

千百本书、万千篇颂词里，从来没有谁，会为一个宫内内侍落笔立言。

世人眼中，他们卑微、残缺、低人一等，不配入文、不配被赞、不配谈君子风骨。

可江颜偏写。

写他恭谨、写他善良、写他立身端正、写他形骸有缺，人格无缺。

番外入宫，太后先阅，见末尾字句，不仅不觉得僭越，反倒愈发赞许江颜心地通透宽厚。

“别人只看得见高位荣华，唯独她看得见低处良善。”

太后含笑点头，只当是小姑娘心怀悲悯，半点不在意区区笔墨写了内侍，反倒更觉她格局难得。

而彼时，立在殿外廊下、刚奉茶退下的李公公，无意间瞥见摊开的纸页，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他怔怔看着纸上那一句身虽残缺，心性最正、心正品端，远胜皮囊万千。

一瞬间，胸腔猛地发酸，眼眶骤然湿热。

他入宫数十年，从最低等的杂役小太监爬到太后身边近侍，见过朝野谄媚、见过人前恭敬、见过背后轻贱。

一辈子听尽了旁人隐晦的鄙夷、眼底的轻视。

人人当面称他公公，背地里皆笑他残缺不全、卑贱出身。

这辈子，无人把“君子”二字安在他身上。

无人正视他的人品、无人夸赞他的本心、无人替他说一句——你虽身残，却心骨端正。

哪怕是太后体恤善待他，也只是待他亲近信任，从未这般公开、坦荡、以笔墨郑重肯定他的人格。

他站在阳光下，看着那几行清秀端正的字迹，鼻尖发酸，心口滚烫。

半生卑微、半生自卑、半生被人轻看的委屈，

竟被一个素未深交、年纪轻轻的世家小姐，寥寥数语轻轻抚平。

她写得那样坦荡、那样温柔、那样理直气壮。

告诉他：你的善良值得被看见，你的品行高于皮囊，你不必因残缺低看自己。

李公公静静伫立良久，抬手悄悄拭了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