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之事,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只是,情之所动,他又何必为难自己呢?啊——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情之所动”么?李销古忽然小小地吃了一惊。
男女之事,自该两情相悦。然而,于李销古这般久居上位之人,“两情相悦”就是个笑话了。只不过,在他眼中,云端不同于其他女人,而他也坦然承认,自己对云端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心动——当然,这所谓的“心动”,倒底几分是因着云端本人,几分是因着她至今不肯松口的“异宝”所在,那就无需计较了。真真假假,重要么?
而真正令他想不到的,是云端的反应。
他看出了她眼中的惊愕、愤怒和伤痛。但这些情绪消失得极快,快得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然后,云端就以一种极为冷静的口吻,撵人。
她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
这个奇怪的女人!
从仆妇的禀报中可以看出,她该吃吃,该喝喝,睡觉赏花一样儿也没耽搁。她这番作态,是欲擒故纵,还是另有算计?
午后的一场雨,将驭龙台冲刷地宛若一面闪亮的玄镜。
云端撑着伞,听细细的雨声打在伞面上,时而悉悉索索,时而如千军万马。站在驭龙台上,居高临下,俯瞰山野,但见山间青霭翻卷,翠笼千嶂。
无限烟雨,无穷山色,入得眼中,却只是满目苍茫。
直至星汉横空,云端才离开驭龙台。拾阶而下,不意在拐角处与前来接她的李销古迎面碰上。
他将臂弯上的披风抖开,轻轻给云端披上:“仔细夜里风凉。”
云端脸颊顿热,赶紧低下头——天色已暗,但愿李销古不曾看见她脸红。一直以来,李销古都保持着一定的礼数,这使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不温不火。然而,一夜之后,什么都变了——李销古突如其来地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令云端委实有些手脚无措。于是,只是略微迟疑了一下,错过了拒绝的最佳时机,便被李销古理解成了某种默许。他手指灵活地将披风丝带打了个漂亮的活结,放下手,顺理成章地握住了云端的手。
有些事,要么从来不做;只要发生过第一次,便等于大堤开了口子,之后会有无数次长驱直入。
所幸,李销古是个懂节制的人,一个月中会留宿二三次。他来,云端不会相迎;他走,云端也不会相送。日子久了,李销古咂摸出一丝异样来,再来时便留了个心眼儿,暗中观察。
她总是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这样的神情,他在别的女人脸上也看到过,如果再交织几声婉啭低啜,那便显得格外不胜娇柔。但无端地,他总觉得云端所表达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但他又说不清那是怎样的情绪。他只能将这一丝困惑埋在心底。
李销古是个骄傲的人,从未体会过云端这种几近泥沼没顶的绝望。他认为云端也是个骄傲的人,便认定她不曾激烈抗争的态度无疑暗示着某种顺从。
一个骄傲的人,就算输了,也是仰着脖颈。在他看来,云端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应该是最合理的。臣服,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李销古一向认为,真正地、彻底地收服一个人,凭的是水磨工夫和精妙的掌控手段。而一旦云端真正为他所用,益处无穷。
云端的处境并没有因着与李销古的关系变得密切而有所改变。她的园子里依然飞不进一只鸟儿,一只蝴蝶,哪怕,一片多出的落叶。
她依然没有书可看,也不会有一张纸——即便指甲盖大的碎纸片也不会出现。当然,除此之外,物质上的升格却相当明显。
似乎所有的男人都想当然地以为女人天性沉迷于亮闪闪的东西。李销古也不例外。他素来对自己人大方,又财大气粗,出手的东西自然无一凡品。老实说,很少有女人不会在这种“霸道总裁”的攻势下变成小星星眼,只可惜,云端是个死心眼子。仆妇们将小院的每一处角落都装点得美轮美奂,而她却视而不见,漠然的眼神一扫而过,不做丝毫停留。
云端望着掌心的鱼戏珠玉佩,沉默不语。这块玉佩,与她多年前在灵萃阁见过的鱼戏珠玉佩颇为肖似,而玉质和雕工远胜百倍。那时,她还只是个穷酸门派的穷酸修行者,买点炼丹的材料都要锱铢计较。彼时,为了买鱼尾草,她连那块玉佩的定金都付不起。而今呢?她环顾四周,入目之处务必雅致富丽,单单是压帐角的一粒明珠,就足够她买下无数好药材。可是,物非,人亦非。
她欣赏了片刻,就丢在一旁的宝匣里。宝匣里满是流光溢彩的珠玉宝石,将宝匣衬得格外简陋。玉佩落在一堆亮闪闪的东西里,反倒显不出特别来。云端瞧着那一匣子东西只觉得亮得刺眼。
仆妇捧着沉甸甸的宝匣,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云端翻了个身,仰面朝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头顶的鲛绡帐子。
忽然,一丝冷戾恨毒自眸底一闪而过。所料不差的话,今晚,李销古会留宿。可那又怎样?情是情,欲是欲——云端心中无情,那就何妨当作是一场纵欲的逢场作戏?
从骨子里而言,云端也是个冷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