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岁从未向章婆婆透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可她总觉得,似乎婆婆并非一无所知。
她不记得那日在山洞中后来发生的事,印象中只有一道道可怕的电闪雷鸣,仿佛要将她的心魂震得粉碎。当一道天雷轰然降临时,她眼见躲不开了,只能侧身一滚,滚进一旁的山缝里。岂料那山缝竟是空的!在不知翻过多少个跟头之后,她只觉着身下一空,“吧唧”,结结实实摔倒地上。
阿岁跌得眼冒金星,全身剧痛欲裂。而更要命的是,她的尾巴被雷火燎到,只一下,便成了黑黢黢的焦炭。若非她在山缝里连滚带翻扑灭了尾巴上的火星,只怕她小命难保。
尾巴于妖族具有特殊意义,其重要性不啻于妖丹。阿岁的终极梦想是修成三尾大妖,然而,当她只剩下半截尾巴时,她还算是个妖么?
之后发生的事,她全无记忆。只知道再醒过来时,身下软软的、暖暖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乖乖,你可算醒了!”
阿岁渡过了化形大劫,终得人身,却伤得不轻。她偷偷摸摸身后,再摸摸头顶,又摸摸两颊,最后仔细看着自己五指分明的双手,怔了半晌,忽然就热泪盈眶了。
可把章婆婆吓得够呛,“乖乖,是不是疼啊?”她轻柔地将阿岁搂在怀里,安抚道:“婆婆给你上了药,很快就不疼了啊——”
其实,章婆婆的药并不怎么灵光,不过是些现采的药草罢了。可阿岁望着她一头白发下的慈祥笑容,不知怎地,就不觉得疼了。
在山洞待了一夜后,反复思量的阿岁拽着章婆婆的衣角,鼓足勇气道:“婆婆,你家缺小孩儿么?”
阿岁暂时不想回山里去。
她虽已化形,却受了伤。若给那些恶邻晓得,准保儿会欺负她!她原本就打不过它们啊!更何况她现在只剩下半截尾巴,简直没脸见人!
可她这样一个小小孩儿,又怎能独自一人在外流浪呢?
为今之计,只有求这位好心的婆婆收留自己啦!
阿岁想了想去年、前年,还有大前年被打劫的粮仓,眼中顿时涌出两泡热泪。她难过地抽噎着:“婆婆,我没有家了,也没有家人,我、我、我可以做你家的小孩儿么?”
阿岁不晓得小孩儿该如何成长。不过,村里有小孩儿,她照着学便是。
小孩儿要长个子,要换牙,要抽条儿,要跟小伙伴儿们招猫逗狗,还要揪了大公鸡尾巴上的长翎做毽子——呃,阿岁既不敢招猫逗狗,也替大公鸡心疼尾巴上的毛,所以,她是村人眼中最乖巧的小孩儿。
就这么着,阿岁渐渐长大了。
在她从小孩儿成长为小少女的几年间,她学到的东西比在山里一百年学到的都多。她学会了分辨人心善恶,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如何从满口称是中辨别真伪,懂得了泪水不都是咸涩的、笑容不都是甜蜜的。
可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人可以在说谎时面不改色?为什么人可以脸上堆着笑而眸底却是痛恨?为什么人会同时又哭又笑?为什么人在伤害最爱自己的人时,可以那么理直气壮?
阿岁在村子里待得越久,学得越多,心里的困惑就越多。困惑越多,她就愈发想要知道“为什么”。她时常在想:做人好难呀!难怪成妖要化人形!若学会了人的这些本事,待我回到山里时,岂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怎样便怎样?
村里的日子远不如山里自由,然,阿岁却过得分外快活。自打她记事时,便是茕茕一身,受过不少欺负,全靠自己一力扛着。而今,却有婆婆护着她。
被人呵护的感觉真好啊!
可是,正如人族常说的一句话,“烟花易逝,彩云易散”,快活的日子总是格外短暂。几年后,婆婆过世了。
弥留之际,婆婆抚着阿岁的头道:“好孩子,婆婆不能再照护你了,你可怎么办呢?要回到山里去么?”
阿岁拼命摇头,“我不想回去,我要和婆婆在一起。我还想做婆婆家的小孩儿!”
婆婆吃力地从枕下摸出一只残旧的荷包,塞进阿岁手里,断断续续道:“你、你,若是,不想回、回山里,就去、寻、寻一个人。她是、是,婆婆的好、好姐妹。拿,荷包,给她,她、会、像婆婆、一样、照顾、你……”
章婆婆过世了。
村里有人觊觎她遗留下的两间草舍,也有人觊觎阿岁,想要她做自家的童养媳。村长是个厚道人,做不出逼迫幼女的恶事,却也不知该如何安置阿岁。阿岁冷漠地望着那些心存恶意的村人,大声道:“谁给婆婆一副好棺木,我就把那两间房给谁。”
村长忙劝:“没了这两间房,你去哪里?”
阿岁敛礼道:“您不必担心我。我自有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