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天色将明未明。
大江如练,浓雾蔼蔼,万籁俱寂。
几道晨曦如神仙的画笔般,只轻轻一抹,便将东边天际的颜色涂染地明艳起来。
江边石丘下,一叶草舟随波起伏,披蓑老者懒洋洋地歪着身子,也不在意鱼钩上的饵食是否还在,脑袋一点一点,仿佛在打盹儿。
自日边倏忽而来一点白光,转瞬间掠过江面,伴随着一声长啾,投入茫茫烟雾中。“好一个白鸟投雾——”披蓑老者收起空荡荡的鱼竿,摸出脚边的葫芦,呷了口刺喉的老酒。
“日出东方,该是动手的时候了。”老者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这一起身,竟是身形十分高大魁梧,与先前驼背佝腰之态截然不同。只见他肩头一抖,便将蓑衣斗笠悉数甩去,露出一头金红的毛发并紧束腰身的黑甲。黑甲贴身,将虬筋贲张的骨架勾勒地一览无遗。
他手臂一展,也不见有什么动作,便听得“咔啦”一声,掌中已然握住一柄七环大刀。刀口寒光闪闪,翻转间,七只碗口大的铜环咣咣作响,摄人心魄。而光洁如镜的刀面,倒映出一张浓眸阔口的豹型人面。
清晨的石头既凉且潮,坐在上面并不舒服。然而,云端却一动不动地盘着腿,仿佛感受不到那份湿冷——对了,她的确感受不到。
静谧的天地间,多了哪一个,少了哪一个,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就如此刻,白茫茫的雾气吞没了那一点飞驰的白光之后,天地悠悠,一如既往。
忽然间,浓雾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啾啾声,带着几分惊慌——不知那鸟儿是否正在凄惶地寻找方向。
云端静静地听着鸟声,只觉着自己就好像那只白鸟,在看不到边际的浓雾中奔波摸索,不敢有一丝懈怠,却始终迷失其所,寻不到回家的方向。
这些年来——已经有多少年了呢?她心里默算着,可怎么也算不清楚。她只记得自己走过了多少个世界,然而岁月如梭,她来往于时间长河两岸,却被时间混淆了记忆。
这些年来,她从不敢在任何一个世界停留太久,即便那个世界美好地令人留恋。她不敢停下来,生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提不起在浩渺时空中寻觅归途的心气了。必须承认,她真得感到累了——那是一种摧毁式的疲惫,是从灵魂深处泛出来的像黑洞一样的疲惫——起初只有针尖大的一点点,可只要给它机会,它就会一刻不停地膨胀,吞噬一切。
所以,尽管累,她也不敢停下脚步。只有在累极了的时候,才会暂歇一会儿——就如此刻,看一看风景,想一想心事。
其实,云端也晓得,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算找到家,又能怎样?可她终究不甘心啊!
正是这样的不甘心,使得她的执念竟仿佛成了心魔,又好像不死不休的使命,令她自觉不自觉地绷紧了脚跟,准备着随时上路。
江上风景虽好,只可惜金子并不大会欣赏。它默然地将前蹄搭在云端的膝盖上,歪着脑袋缩在她怀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前的雾蒙蒙的一片,一道道雾气绞缠着、流淌着,无端地令它觉着眼熟——哦,想起来了——金子想起了那个月亮融化的夜晚,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就是像这样绞缠着、流淌着,吞没了圣王山的一切。
离开圣王山这么多年了,许多儿时的记忆都变得模糊。然而,金子却始终清晰地记得圣王山崩塌的那一瞬间。
彼时,它只顾着害怕,什么都不懂,躲在云端怀里远远瞧见圣王山消失在滚滚烟尘中,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恐慌。而今,再度回想起那一幕,它却是满心悲凉,以及从悲凉最深处一点一点溢出来的锥心之痛。
金子晓得,纵然它还能回到那个世界,可是,没有了圣王山,也不会再有它的家了。
这一人一鹿,相依相偎,各自默默想着心事。突然,云端抬起头,视线穿过涌动如潮的浓雾,投向远方。
“好烦呐——扰人清净,阖该拖去挖茅坑!”金子恼怒地翻个身,抬蹄捂住耳朵,把头埋得更深了。
云端好笑地推了它一把,“平素里连耗子打架都看得津津有味,怎么今儿转了性子?”
金子再也装不下去了,只好悻悻然地松开捂耳的双蹄,“哼,看看就看看——若只是虚张声势,看我怎么收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