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绿影倏忽掠过,紧接着,两道白光亦一前一后紧追不舍。嫩芽凭着身小体轻,灵活地穿梭在绿潮之中,时高时低,借着树缝草隙躲避追击。后面那两根树枝倒是吃了个儿头大的亏,数次险而又险地从枝桠间擦边而过,眼见与嫩芽的距离越来越远。
待得两根树枝自整片绿潮的上方掠过,却已不见了嫩芽的身影。它们一左一右各自追索,然,绕了一圈回到原地,却是一无所获。
眼前,是一片茫茫戈壁,荒凉地连根草都看不到。而就在半日之前,这里还是草木茂盛,绿茵似海。
这里,曾是森林的外围之地,距离神树所在之处有近千里之遥。而今,这片大地上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悉数组成汤汤绿潮,奔赴神树的方向。
它们本是这天地间最寻常不过的草木,沐风饮露,春荣秋枯,虽未生出灵智,却也有独属于自己的生命快乐。木为了一己之私,暗蕴神力召唤它们,竟使得它们违背天性,于蒙昧中糊里糊涂地奉献自己的性命。
若被木得逞,这些草木将无一幸免,而夺取了它们生命力的木则会实力大涨,极有可能在这场争斗中转败为胜。
“他”虽则阻止了木的企图,却无法让绿潮退回去——只要“他”动用了神力,木就会从中觅得反击的机会。到了这个程度的争斗,一丝一毫的力量变化都会导致结局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两根树枝悬浮在半空中,片刻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缓缓垂直落地。在落下的那一瞬,树枝化作两株参天大树,宛若伟岸巨人。
身后,无垠的绿潮渐渐消失,像是被什么遮挡住。天空中,日光惨淡,将大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中。在这千里荒芜之地,两株葱茏大树是那么格格不入。它们一左一右,对峙而立,是这片大地上仅有的生命迹象。
干燥的空气上下翻腾,扭曲的光线将一切都披上了幻化的影子。绝域苍茫,万籁俱息。
绿色的眼瞳望着谢白等人,视线落向他手中的法杖。法杖上陈迹斑驳,像是经历了无数岁月的伤痕,至今难愈。然而,法杖里流露出的气机,却是那么熟悉,即便穿越了千万年,依然宛若昨日。
“你的阴谋算是得逞了么?”神树在问,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另一个人。
“呵!你以为它们守着结界,我便束手无策了么?你以为将我困在这座宫殿里,我就只能待毙了么?当日,我便说过——‘你若杀不死我,终有一日,我定会赢过你’!哈,你是不是很后悔?后悔当日不曾杀死我?哈哈哈——”赤色眼瞳仿佛开心至极,痛快地狂笑不已,便连眼睛都扭曲了。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杀不死你,而是不想吞噬你,不想将你的力量夺为己有,不想变成你这样。”绿色的眼瞳中流露出莫名的情绪,说不清是哀伤还是惋惜。
“哈——你从来都是这么虚伪,假惺惺地令人恶心,呸!”赤色眼瞳重重啐道:“你明明恨我,却装作一副清高的样子。你明明想杀了我为那些小崽子们报仇,却口口声声说什么‘不想变成你这样’!你以为这样做,便会收获无数尊崇敬仰?傻子!焉知那两个蠢桩子不会恨你?它们遵你之命,守在结界外,守了那么久,便是成了两截枯木桩子,也不得离开半步。它们本可享受大好年华,却只能在荒芜的绝域中枯守终生,可怜啊可怜——”
“还有,还有它们——”赤色眼瞳中射出深深恨意,“本来,它们只要懵懵懂懂地献上生命,便是死,也不过是一瞬间。像这等蠢昧的东西,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而你呢?为了阻我大事,生生将它们囚于此地,生不生,死不死——你说,它们恨不恨你?我告诉你,它们统统恨你——恨不得你死!”
绿色眼瞳似乎被这一番话惊呆了,竟许久不说一句反驳的话。他回想起久远之前的往事,想那一截嫩芽如何变成了今日的法杖,想那些逃过一劫的木族人如何得到法杖,又一代代、一辈辈地传承下来。而今,他们又举着法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本不该回来的地方。
为什么会这样呢?世事轮转,莫非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云端拍拍金子的鹿角,从它背上轻轻跃下。
她自是不知在遥远岁月之前的远古往事,但从这株巨树身上发出的明显出自两个精魂的话语,她却能猜出一些。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她自不是万知万能,只不过走过的路,比旁人多了许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