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二爷被勇大伯领着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满头大汗地回来。甫一进屋,便见侄儿跪在炕上,双手趴着窗台,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嘴里还“嘬嘬嘬”的。
“二郎——”
“二叔!”白烁赶紧把手中的肉丝丢进小狗嘴里,爬起来咧大嘴巴笑眯眯地冲着白二爷扑过来。
“慢点儿、慢点儿……”白二爷紧前几步,展开双臂,生怕侄儿一头跌下炕。
“可好些了?还头晕恶心么?”白二爷细细打量侄儿,见他面色红润,目光清亮,方放下心来。
虽则现今白家阖家都住在洛安县城,但在几十年前却同其他白家族人都住在乡下。这一支真正发家是六十多年前,阖族供出了个读书人。读书人很有出息,中了科举做了官儿,连带着乡下的庄子都改了名为“白家庄”——其实,白姓在村里不算大姓,可白家出了个三品大官,为了沾光蹭好处,村里人便自称是“白家村人”了。
三品大官致仕后,返回老家,却没住在乡下,而是在县城里起了大屋,一家子妻儿子孙,团团圆圆。
咳、咳——之所以一个不少,主要是因着白老太爷的儿子、孙子都不曾“青出于蓝胜于蓝”,最大的成就也就是秀才出身。
两代、三代,白家人始终没有子孙出仕,渐渐不复祖上的风光,只能做个“耕读传家”的乡绅。
白家在洛安县里有四五个铺子,还有乡下的大几十顷田地,还有两个山头。山上种着果树,雇了山农代管。田亩却是佃给贫寒的族人耕种。每到春秋二季,白二老爷都要往乡下跑几趟。
白家三个房头。长房自不必说,主持着对外的应酬,在迎来送往之间维持着白家的体面和地位,疏通各项关节。二爷负责乡下的收成。而县城里的铺子,则由三爷主理。三个房头相互扶持,谁也离不开谁,虽则免不了还有各种小心思,但大面儿上却是和和气气,在洛安县里颇有些“家风醇厚”的好名声。
白二爷只生了一个女儿,在几个侄儿中,最疼大哥的次子——二郎白烁。这孩子,打小儿就聪明得紧,机灵又嘴甜,阖家就没有不喜欢的。都说“大孙子、小儿子,老太太的眼珠子”,可在白家,非长非幼的小二郎却是老太太的心肝宝贝儿。
今年入秋后,二郎就要正式入学了。要依着白二爷,将将五岁的小孩子,何必这么早就读书?想当年他五岁的时候,连十个手指头都数不清楚。可二郎不一样啊!他三岁就会闹着让他爹抱去书房。
二郎自三岁就学着识字,半年后就会自己去翻书架。只是老太太心疼孙子,怕他早早读书耗神太多会长不好,硬是压着大爷不许给二郎请先生。没奈何,大爷只能自己为儿子启蒙。
现如今,二郎五岁了,老太太可算松口了。在入学前,二郎求了老太太好久,方同意他去乡下庄子玩几日——说来也可怜,这孩子刚生下来呆呆的,隔三差五就会生场小病,三岁前就没出过白家大门,便是现今,也只去过白府附近的几条街而已。好在二爷熟悉乡下,心疼侄儿小小年岁就要被拘在学堂里苦读,便拍着胸脯向亲娘亲哥保证,定然看护好二郎,便是一丝油皮儿都不会蹭到。
结果——呵呵,大话说早了!
白二爷担心了一路,甚至想过打道回府。可即便二郎晕得上吐下泻,依然一力坚持继续往前走,并发誓绝不会告诉老太太和爹娘。白二爷也怕回去给亲娘痛骂,只得硬着头皮命车夫驾得稳当稳定再稳当。于是,本来半日就能到的路程,硬是拖到黄昏时分才进了庄子。
所幸小孩子恢复快,只睡了一晚上,便又活蹦乱跳了。白二爷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进肚子里。
二爷望着精神头十足的侄儿,玩笑道:“亏得你底子好,一晚上就能缓过来。若真是躺倒了,在这乡下连个郎中都寻不到。”
拉肚子没能击垮白烁,但他回想起下乡的路,心有余悸地痛苦道:“这路也太难走了。我觉着魂魄都要从天灵盖晃出去啦!”
“乡下路就是这般。这还算好的——若赶上下雨下雪天,路上泥泞不堪,便是牲口都难行。倘若车轮陷在泥里,那才叫要命!”
白烁沉默不语,片刻后,方如大人般沉重地长长一叹。
躲在柴垛后的胡二一边回味着肉丝的滋味,一边往屋里张望——咦?它看见了什么?
胡二吃惊地瞪圆了眼睛。方才一瞬,它仿佛看见那小二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难过。虽则转瞬即逝,可在自小就会察言观色的胡二眼中,却清晰无比。
这……这屁大点儿的小童,心思还挺多啊!
白二爷见侄儿小模小样地却学大人叹气,哈哈笑道:“你既然缓过来了,也不必在屋里躺着,出去玩儿罢!二叔要谈事情,我找个人带着你如何?”
不多时,一个十多岁的小少年便被人领到院子里。
“二爷,这是元宝,小五房顺伯的孙子。”勇大伯推了小少年一把,“还不快给二爷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