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烁做梦也想不到世上还有“典妾”这一说。
好端端的姑娘,嫁给个男人,日夜操劳,生儿育女,非但吃不饱穿不暖,甚至还要出卖子宫——“典妾”之说,便是有些人家生不出儿子,又无钱买妾,便典个生养过儿子的妇人做妾。三五年后,待生下儿子,便留子去母,由那妇人回归其夫家。
这与牛马配种有何区别?
他甚至不敢细想。
虽则没过多久,白烁想起崔嬷嬷临走前说的话,便猜出这场“典妾”,或许是出自他娘的安排——崔嬷嬷并不是真得被她男人典给旁人做妾。但这样的事,却在现实中是真实存在的。这令他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依然充满厌恶和惊惧。
他不敢去向母亲核实,只得拽着胡二小声嘀咕。可把胡二烦得够呛!好几次,它都好悬没忍住要将整件事完完整整地告诉白烁。可话到嘴边,它是拼命咬着舌头才没露馅儿——它还没吃够白府的烧肥鸡呢,并不想被扫地出门。
事实上,胡二晓得整件事的经过,其一是源自它极富八卦精神,好奇心十足;其二,于偷听壁脚这一技能上,它可谓天赋异禀——在白府,无人能出其右!
没错,整件事,都是大奶奶的主意。当然,大爷也是知晓的。
自打崔家公公亡故,崔家子越发不像个人。家当悉数被他赌光,若非同村的族人盯着,只怕他连儿子都要输给人家。因此,当有人上门来说要典他妻子去作几年妾,崔家子竟是问也不问对方是什么人,只关心典资几何,心下盘算着够不够翻本。
崔嬷嬷装作死活不肯的样子,被崔家子狠狠扇过几记巴掌后,哀哀哭道:“既如此,我要把良儿带上。不然,我就一头撞死在你跟前!反正,良儿跟着你,迟早也要饿死!”
族人劝他把儿子留下,却被他瞪着眼睛噎回去:“难不成你替老子养儿子?”
大奶奶安排的人将崔嬷嬷母子送进她的陪嫁庄子后,便回府禀报。胡二趴在窗后偷听了个完整。它险些听傻了——世上竟有如此冷血无情的人!山里的野兽,再凶残,也没见过这般没心肝的。还有,人类可真奸诈啊!还好意思发明出个词儿叫什么“狡诈如狐”,啊呸——这锅,狐狸不背!
这日,白烁午睡醒来,懒洋洋地窝在榻上,并不想起身。他默默想着崔嬷嬷的遭遇,不知触动了哪根心肠,一时间竟想呆了,不由流下眼泪。
初秋的暑气依然催人满头大汗,然而,他蜷缩一团,仿佛禁不住发自内心的寒冷。他的牙齿咯咯作响,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惊吓到了,可这恐惧却无法向人倾诉,只能一日又一日地憋在心里,像一颗毒瘤,任它滋生蔓延。
胡二从外面溜达回来,躲着灼人的大太阳,顺着墙根的阴影飞快地窜进屋里。庄嬷嬷和两个丫鬟都不在,不知躲去哪里偷懒去了。忽然,胡二似乎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异响,像是有谁被捂住了嘴巴发出的啜泣。
它望向床榻。
床榻上,小小的白烁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胡二走过去,抬爪轻轻扒拉着白烁。果不其然,抬起头的白烁脸上满是泪水。
哎呦喂,这是怎么啦?胡二一怔,心下不忍,抬起双爪搭在他肩上,凑过脑袋就要伸出舌头去舔舐他的泪水。
白烁正难过着,见胡二上前安慰,立时感动得不行,正要夸声“好狗”。突然,一股奇怪的骚臭味扑面而来,如一记劈头盖脸的闷棍,当即就将他给臭懵了。白烁恶心地张口欲呕,本能地一把推开胡二,捂鼻嫌弃道:“你怎么这么臭啊?”
忽然,他面色大变,一个翻身起来,蹭蹭蹭,连连倒蹭到墙边,死死盯着胡二,颤抖着手指着它,惊怒道:“你你你,你该不会吃了……那个……那个啥罢?”
胡二勃然大怒,正欲破口大骂,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然闭嘴,然后掉头就往外狂奔而去。
这一狂奔,竟从白府一气奔回了金鸡山!
险些把胡二累死!
——真是夭寿哦!这十多天来,在白府的日子过得委实舒坦,它竟忘记该吃金边狐尾草了!没了金边狐尾草的遮掩效用,它身上的狐骚味哪里还藏得住哟!我的天爷,亏得白烁是个小傻子,不然,换做其他人,它还能被当成狗?
胡二在金鸡山里一阵忙乱,终于找到一株金边狐尾草,两三口便吞下肚。它拔了几株,眼珠子一转,又挖了一整株带根的狐尾草——为了长久地在白府蹭吃蹭喝下去,它必得在白府寻个地方偷偷栽下。否则的话,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回金鸡山,它好不容易养出的肉,哪能存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