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山县地势较高,除了夔水两岸被淹得一塌糊涂,其余地方随着雨停水落,渐渐回复了正常。
县城里倒也混乱了一阵子。听小厮讲,有人当街抢劫,还打死了人。之后,衙门抓了好些人,扛枷挂锁地站在县衙门外,还有人被关在半人高的木笼子里,立不得也蹲不得。如此,街面上方渐渐安生下来。只是,粮价还高得厉害,且不肯放开了卖,弄得人心惶惶。
白烁腿脚上的伤好了大半,只消慢些,扶着墙走路自是无碍。可他娘不许,庄嬷嬷也盯得紧,所以若无人抱着,他只能窝在榻上。
看书看乏了,他便听银烛和玉纹两个丫鬟讲八卦,权做解闷。
“二少爷、二少爷,角门外来了好些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听说是好几个牙婆带来的呢!”
玉纹刚从角门回来,一手拎着她哥哥送进来的包袱,脚不点地地冲进院子。树荫下,胡二正眯着眼打盹儿,被搅了清梦很是不快,哼哼唧唧地骂了几声。
“咋咋呼呼的,小声点儿。若给庄嬷嬷看到,保准儿又有你好看!”银烛正在调蜜水,试了试温度后,双手捧着送到白烁手中,“二少爷,慢点儿喝。”
玉纹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踮着脚尖进了屋里。
银烛瞟了一眼她手中的包袱的形状,便猜出了里面是什么东西,嗤笑一声:“又是地瓜干?你哥哥真是会算计,半斤地瓜干就将你几个月的月钱哄了去——你怎么这么傻?”
“现在乡下日子也难得很,我哥说便是这些地瓜干也是他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再说了,那钱是借给他的——庄稼都没了,难不成要卖了我那几个侄儿侄女?”玉纹打开包袱,细细拣了完整漂亮的地瓜干堆在小茶盘里,端给白烁,“二少爷,乡下的粗粮,您尝个新鲜?”
白烁捏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只觉得一股子怪怪的甜,并不合口,便不再吃了。他的兴趣转向玉纹方才的话,“你说牙婆带了好些人来?”
“嗯,二三十个。单姜牙婆都领了十来个人呢。”
“咦?我没听祖母和我娘说过府里要采买下人啊?”
“可现在买便宜啊!我听守角门的方婆子说,南门城墙根儿下面一溜都是卖儿卖女的,多得数不过来,还有自卖自身的呢!七八岁的小子丫头,给几个窝头就能领。哎呦喂,真是惨哦!”
白烁眉头一挑,惊道:“可知是哪里的人?”
“这可就不晓得了。”玉纹自己也拣了一块地瓜干叼在嘴里,一边吃一边帮银烛做事。
白烁拧着眉头想了想,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这次牙婆送过来的人是哪里的?有没有白家村的人?”
玉纹呆了呆,被银烛推了一把,方忙应道:“我这就去打听。”
一盏茶的功夫后,玉纹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二少爷,我细细打听过了。姜牙婆带过来的都是上坪那一带逃荒来的,拢共有十二个。其他几个牙婆,我不认得,不过她们带来的是外县的人。”
一听是“上坪”,白烁轻轻吐出口气。上坪在洛山县以南,同白家村一南一北。可随即,他又皱起眉头问道:“上坪遭灾严重么?”
话方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有多傻——若遭灾不严重,何至于有这许多逃荒的?
他定了定神,又问道:“你们可听说衙门施粥么?”
玉纹和银烛彼此对望一眼后,齐齐摇头,也不知那意思是不晓得还是不施粥。白烁面色一黯——也是,两个伺候人的小丫头,只能看到头顶巴掌大的天空,知道什么呢?
施粥的事情还没打听清楚,两日后,倒是传出闭城的消息。
原本县城里吃菜艰难,城门一闭,更是断绝了农人入城卖菜的可能,一时间,怨声载道。白家连主带仆人三四十口人,就算粮食够吃,菜也缺啊!厨娘愁得够呛,背地里不知啐了多少口,唾沫星子够把守城门的差爷淹死八回。
白烁没精打采地吃着盐菜炖豆腐,小脸皱得比盐菜还拧巴。大奶奶心疼儿子,却也无法,只能柔声劝道:“且忍上几日,待得流民散了,城门一开,娘给你叫一桌和泰楼的上等席面吃,好不好?”
“流民?”白烁耳朵一动,“是因为流民的缘故封闭城门么?”
“可不是!”大奶奶将豆腐上的盐菜末子细细拣去,将酱色的豆腐放在儿子碗里,皱眉道:“城外来了好些流民,少说也有几百个。倘若放这些流民入城,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唉,虽说他们可怜,可衙门这么做也是没法子。”
“只是不许流民入城么?可有什么安置的法子?”
“兴许是有罢——娘也不太清楚。总之,不与你相干,你只消好生养伤,快些养好了就可以上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