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烁对上学没兴趣——先生教的那些字，他早就会读会写了。可现下他才五岁，只怕先生并不会教他写文章。

他继续刚才的话题。

“若是没有妥帖的安置法子，流民在城外也不会安生，只怕还是会出乱子。”白烁拧着眉头，一脸不满，“只是关闭城门就可以了么？这不就是掩耳盗铃？”

“哎呀，我的儿，快些住嘴！”大奶奶大惊，“啪”地撂了筷子，“你小小人儿，懂什么？仔细给你爹听到揭了你的皮！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

大奶奶只当儿子胡言乱语，哪知竟是一语成谶。

隔日，便有噩耗传来——韩县尉死了！

是被流民打死的！

白大爷乍闻之下以为是谣言，忙着人打听。几个时辰后，周家送来确切消息——千真万确，韩县尉是给流民一棍子打死的！

周家太太的远房堂妹是主簿的继室夫人。此次涝灾，周家的损失可谓巨大。除了洛山县，周家在其它地方也有田产和店铺。尤其是在上坪一带，因着河水暴涨冲毁堤坝，周家的五六个庄子都成了泽国。

故而，此次洛山县各大户联名恳请官府免除秋税，周家最是积极。周家在府城有姻亲，能同知府大人搭得上话，所以，便是县太爷也得给他家几分面子。

城外流民越来越多，周家想趁机收拢流民转为隐户，也算对自家亏损的一点弥补。于是，周家求到韩县尉头上，请他带上周家的管事去城外挑选合用的流民。

流民中有不少拖家带口的。周家管事看中了几个人，偏生又不肯买下人家全家，非得让人家骨肉分离。流民自然不肯。于是，一方硬要买，另一方却哭哭啼啼怎么都不愿。

韩县尉得了周家的好处，恼恨这帮流民不驯生事，又想在在众人面前立威，便命手下一顿乱棍打过去。当即便将几个领头的流民打得头破血流。这下子，固然有流民畏惧退缩，却也激起了凶悍之辈的怒气。

流民汇聚到洛山县外，原本只想求个活路。哪承想洛山县非但关闭城门不许他们进入，便连个施粥的安置都没有。流民们蜷缩在城外道路旁忍饥挨饿，生不如死。

卖身是不得已之举，本就是人间惨剧。哪承想这世上竟还有周家这般强买强卖的恶人？稍有反抗，便是棍棒加身。

此时的流民，便如风干了的枯草，奄奄一息，却也会因着一点儿火星子而熊熊燃烧。于是，有人一跃而起，夺过棍棒，拼死反手打回去。

周家管事带来的孔武下人有十多个，可流民蜂拥而上团团包围，便是一人一拳，也能将他们打个半死。混乱中，韩县尉的官威也施展不出来了，后脑挨了重重一棍，当即脑袋开花。待得流民四下逃散，血流满面的周家管事方发现韩县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后的官服血污一片。

打死了衙门的官爷，流民们吓得一哄而散。待得衙役和周家管事反应过来，一伙子流民早跑得没影了，徒留几个跑不动的老弱病残，被捆了脖颈抓进大牢，权做了替罪羊。

白大爷夫妇坐着说这话时，并不曾避着白烁。依着白大爷说法，便是：“这世道一日不如一日，咱家二郎又聪明过人，早些晓事也好，总胜过稀里糊涂被人哄了。”

大奶奶不乐意听这话，“咱家二郎小归小，却不糊涂，你可别瞎说。二郎将来可是要做官儿的！”

“嗬，做官儿的就不糊涂啦？”白大爷冷笑一声，“韩县尉不是官儿么？却是个糊涂肠子，给周家哄了几句好话，便一门心思地为周家谋好处。这不，出了事情，周家一推三六五不认账，韩县尉白死！”

“咦？这又是什么名堂？”

“哼，还不是他太贪心，想要跟周家做亲家。也不想想，就他那出身，也配不配？！”

“韩县尉可是正经官身，怎么就配不上周家啦？周家也不过是姻亲得力，又不是自家子孙有做官儿的。”

“他哪里是正经官身，就是捐官罢了！”白大爷自个儿读书不成，却很是看不起同为学渣的韩县尉。

“不会罢！”大奶奶大惊，一脸得不可置信，“自来捐官都不授实职，他哪来儿的门路授了县尉？莫不是你听错了？”

“嘁！这世道，有钱就是门路！听说他走通了寿王府哪个管家的门路，把家里几辈子攒的家当都卖了，方得了咱们县的县尉。要不，他能急着同周家结亲？给周家人几句话就哄得昏了头，还真当自己多能耐呢！”

“那这亲到底结了没有？”大奶奶一瞧丈夫的脸色，立时明了，“八字还没一撇就替周家出头，他可真是猪油蒙了心！这下，他死了也就罢了，可怜留下孤儿寡母可如何是好？也不晓得周家会不会补偿一二……”

“周家素来不做人，这回啊，我看悬！且看着罢，闹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