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县尉被流民打死了,可追根究底,周家强买强卖才是导火索。韩太太自是不肯善罢甘休。可她不过一介后宅妇人,将将随夫来到洛山县不过半年,只认得几位官眷。而今丈夫骤亡,一家子登时失了依靠,谁个会听她哭哭啼啼?
县太爷向上呈了折子,将韩县尉推为“因公殉职”。一个月后,朝廷嘉奖下来,赏了二十两抚恤银子。紧接着,有关新县尉的任命也颁旨了,估摸了再过半个月就能到任。
所谓“人走茶凉”,更何况韩县尉死得并不光彩。县中大户,除了周家送了奠礼,其它几家只遣管事上了柱香便是个意思。而今,大家伙儿都在打听新任县尉大人是何方神圣,喜恶几何,该送些怎样的见面礼才妥帖?
韩县尉的妻儿走得很仓促——据说,是要给新任的县尉腾房子。韩太太抱着幼子披头散发地大闹了一场,非但没得半点儿好,反倒惹恼了县太爷,以至于扶棺返乡时,连个护送的衙役都不曾安排。无奈,韩太太只得自掏腰包,雇了镖局的人。一家三口,带着一具棺木和几车的行李,在某日的清晨,于朦朦薄雾中离开了洛山县。
韩家人凄惶而去,不过为人们茶余饭后增添些许谈资而已。白烁并不关心韩家人如何,却一直心挂元宝家。
雨停水退后,白二爷押着几车陈年旧粮去了一趟白家村。返家后,兄弟三个躲在屋里不知谈了些什么。白烁只晓得他爹的眼角眉梢里都压不出笑意,而二叔更是一把抱起他举高高:“好二郎,你想要啥?二叔送你!”可待得白烁不停追问时,他偏生又不肯说到底是何事这般欢喜。
一个月后。
白烁腿脚上的伤尽数痊愈,拖了小半个月的读书生涯终于开始。白大奶奶选了个伶俐的小厮当书童,而胡二也能光明正大地跟着白烁走出白府了。
这日,白烁在自个儿屋里正在练字,便听得屋外传来玉纹的声音:“听说白家村来人了。”
“那又怎样?你又不是白家村的人。”
“我、我……就是想……”玉纹支支吾吾。
“你不就想打听你家的消息么?哼!你哥哄了你的银子去,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却也不给你带个信儿——你可真是个傻子!”银烛恨铁不成钢地低声骂道。
“不、不是……兴许是我哥太忙了……要修补房子,要整饬田里,还要给我侄儿看病……”玉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便是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是,他忙得很,忙得连托人送个口信的功夫都没有!”银烛嘲讽道,“你惦记你哥,却不想想他心里可有你?亏你还想得出从白家村打听你哥家的消息!你也不想想,白家村离你家可有三十多里地呢……”
银烛比玉纹小五个月,却总将玉纹当妹妹待。她最受不了的就是玉纹这个软性子,老实得过分,每每被她哥几句话就将好不容易攒下的月钱悉数送出。两个人同时于三年前进府,现如今,玉纹的攒钱盒子里却连十个大子儿都凑不出!银烛一想起这事儿,就郁闷地心塞。
白烁无心去听银烛的絮叨和玉纹虚弱的辩解。他招招手,书童白福颠颠儿得凑过来,“二少爷请吩咐。”
“去,打听一下,白家村来的是谁?若来的是勇大伯,便告诉他,我有事儿要问他。”
果然不出所料,来白府的正是勇大伯。事实上,便是白烁不去寻他,他也要向二少爷请安。
“多谢二少爷!”
甫一见白烁,勇大伯便忙不迭地弯下腰。
“谢我做什么?”白烁莫名其妙。
“听二爷说,多亏二少爷在太太跟前求情,送到白家村的粮食又加了三成。这可是救命粮啊!若非二少爷求情,咱们村不知有多少人家要卖儿卖女呢?”
白烁大惊,“村里的情况坏到这个程度了么?”
“嗨,还不是秋税给闹的!”勇大伯叹气道:“一年辛苦到头,颗粒无收,白忙活一场。可差爷却还是一个劲儿地催秋税,还说若不按时缴税,便要锁去蹲大牢。您给评评理,咱们连饭都吃不上了,哪里还有粮食缴税?”
白烁大怒,“岂有此理!难不成他们都是睁眼瞎么?”
勇大伯不敢说官府衙役的坏话,只能一个劲儿地叹气。
白烁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略略平复怒气,又问:“村里现在如何了?不会真有人卖儿卖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