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这几日每每瞧见赵解都是一副脸色灰败的样子,了然地点点头——到底是小孩子家家,心理素质忒差!唉,胜负欲太强也不好。瞧把这孩子折磨得都生病了。
然而,他却不知,就在此刻,赵解与他的大表兄,就在学堂外。
同往常一样,白福和胡二送白烁进了学堂,一人一狗便在外面等候。白福是小厮,“等候”是真“等候”——保不齐啥时候二少爷就会吩咐他做事;而胡二则是将其视为一天之中必不可少的放风。养过狗的人都晓得,狗是需要遛的——所幸的是,白家二少爷的狗,会自己遛自己。白福也不拘着他,自己躲在树荫下打盹儿,由着胡二四下溜达。它脖子上也不栓绳——白烁曾经努力过,但每一条狗绳都被它咬得稀烂。好在胡二从不乱吠,也不吓唬人,渐渐地,众人便习惯了它的这些行径。
这日,胡二并没有在学堂四周溜达,而是往远处去。它越跑越远,急得赵解等人在后面猛追。
赵解累得气喘吁吁,身旁的小厮也撑不住了,告饶道:“大少爷,歇歇罢……实在、实在是跑不动了……”
大表兄也是步履踉跄。他一手捂着胸口,怒斥道:“不许停!给我追!你、你们,都给我追上去。不抓住那条狗,就把你们都发卖喽!”
小厮们纷纷色变,不敢再停下半步,挣命般继续狂奔。
胡二一口气奔到了城东角的一块荒地上,方慢慢停下脚步。它回头凝望,不屑地直撇嘴:这群蠢货,十几条腿都追不上胡爷的四条腿,忒没用!
它转过头,对着前方的一片瓦砾废墟低吼一声,便听得瓦砾之后传出悉悉索索的动静。很快,动静消失了,空气中悄然弥漫着古怪的安静。
“跑呀!你倒是再跑呀!看老子不打死你!”
终于,七八个人追了上来。队伍的最后面,是赵解和他的大表兄,相互搀扶着,半晌都没喘过气来。
胡二静静地望着他们,像看一群傻子。
赵解似乎感受到了胡二眼中的冷酷,不由缩瑟着倒退两步。身旁的大表兄察觉到他的胆怯,一把将他扯到自己前面,嘶吼道:“你们给我上去!围住狗!不许放走!”
小厮们有的手持棍棒,有的紧握麻绳,弓着腰,一步一停。这场面甚为滑稽!不过是一只不及膝高的小狗,却无端地令他们生出对方强大又可怕的感觉。越逼近小狗,他们心里愈发慌乱。怎奈身后嘶吼不断,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终于,胡二被一群人围在当中。人头挨着人头,俯视着始终一动不动的胡二。阳光从一圈人头的当中落下,照得胡二浑身发亮,原本土黄色的毛发竟流淌着浅金的光芒。
有人一咬牙,举起了手中的棍棒。
“别打死它!给我抓起来!小爷要那条狗!”大表兄不敢上前,嘴巴却没停过。
自打那日斗狗输了,他就念叨上了白家小子的狗。那狗虽尚年幼,却将他家铁牙收拾得服服帖帖。虽则想不通一贯凶猛的铁牙为何会折服于这样一条毫不显眼的丑狗,但倘若这条狗归属了他,他就能利用这条狗在斗狗场上无往不利,赢得盆满钵满。
这便是他挑唆赵解的根本目的。
有人从身后抽出麻袋,蹑手蹑脚地靠近胡二,想要一头罩下。胡二低着头,恍若不觉。那人大喜,手腕一抖,麻袋“刷”地落下。
然,就在麻袋即将套中胡二脑袋时,陡生变动。
胡二身形微动,如鬼魅般往一侧跃去。麻袋擦着它的肩膀坠地。胡二唇角一勾,凌空而起,一声啸叫如平地炸雷般响起。
赵解一听这声音就脚软:又来了又来了!
那日,这狗发出如此叫声后,铁牙便如泥委地。而这啸叫也在赵解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此刻,啸叫声再度响起,赵解惊恐地张望,腿脚不由自主地后退。
“怕什么?一条小狗而已,它还能吃了你不成?”大表兄紧紧扯着他,不许他当逃兵。他又鼓气道:“咱们这么多人,还收拾不了它?你呀,就是读书读成了鼠胆——别忘了,将来赵家还要靠你支撑门楣呢!”
也不晓得哪句话刺激到了赵解,他一咬牙,正欲说什么,却被雷鸣般的狗叫声打断。他猛然抬眼望去,惊愕地发现不知哪儿来的那许多狗,纷纷从瓦砾后窜出来,汪汪汪一路吼叫着直向这边冲来。
“天爷!”所有人都吓傻了。
这些不过都是些十四五的少年,固然有一时莽气,可终究还是不济事的半大小子,面对一群龇牙淌涎的野狗,反应快的掉头狂奔,腿软的已经瘫坐在地上了。
只可惜,两条腿的人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狗?一狗一人,很快,每个小厮身边都追着一条狗,吓得他们各个吱哩哇啦求嚎不已。而胡二则只盯着赵解二人。它只轻轻松松地几步便追上了二人,纵身一跃,越过两人头顶,气定神闲地挡在他们面前。
它微微歪着脑袋,以一种自以为迷人可爱的姿态望着紧紧抱作一团瑟瑟发抖的两人,唇角流露出一丝很不善良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