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烧饼并一大碗热粥下肚，谭琦的脸色明显好转，精神头也多了几分活气。

方值的眼睛都直了！

虽说都是能吃能喝的半大小子，可方值只吃一个饼就撑着了。反观谭琦，解释就只有一个。他忽觉着眼眶发酸，赶紧转过头去，装过被风迷了眼的样子揉几下。

见谭琦放下碗筷，白烁开腔道：“谭学兄，请恕我说话冒昧——我二叔要送你回家，总得有个说法。方便的话，学兄能否告诉我孤身来县城的缘由么？”

谭琦低着头沉默不语。

白烁也不着急催他，唤店家又送上一小盘熏豆腐，有一下没一下地夹着下粥。直至粥碗见底，方见对面的谭琦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抬眸望向白烁，又看了看方值，艰难地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纹，哑声道：“这一切，都是我贪心的结果。”

“我爹过世后，我娘就带着我回乡下守孝。我家原在城里有铺子，可叔伯族人说我们孤儿寡妇管不好，就接手了铺子。所幸我家在乡下还有些田亩，佃与族人，收成也够我们娘儿俩吃用了。但读书，却远远不够。乡下没有私塾，我只能自学。书，是我先前的旧书。可要练字，却不能总在沙盘上拿木棍写。我没有买纸笔的钱，思来想去，便想着来学堂，看能不能收集用废了纸笔。只是，昨日我走了一整个白天，晚上太累了，就躲在柴房里睡觉。不承想……”谭琦幽幽一叹，“其实，不用纸笔也是可以练字的。是我太贪心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件事真得就如此简单。然，白烁望着他骨节毕现又遍布伤痕的手，心知在谭琦这副风轻云淡之后隐藏着怎样的艰难困顿。他不由想起之前在柴房外偷听到的只字片语，心下一阵酸楚，并不点破谭琦话中的漏洞。

方值说过，谭琦很有读书的天分。这从萧夫子和成夫子的态度里就可以窥见一二。成夫子甚至不惜身份为他向萧夫子求情，可见当年的谭琦一定深得他的喜爱。

白烁不动声色地揉了揉眼睛，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待会儿我带你去见我二叔，让他送你回家。由他向你娘解释，保准儿你不会挨你娘的揍！”

白烁故意说着俏皮话，还装模作样地揉了几下屁股，暗示自己也曾经被爹娘打过屁股。

谭琦到底只有十多岁，纵然心事重重，然，这一刻也被白烁逗得微微一笑。小小少年清瘦的面庞上终于露出了这个年龄本该就有的笑容。

“二少爷、二少爷！”忽然，白福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身旁，还跟着一条方脸小狗。

“咦？你们怎么来了？”白烁大吃一惊。

白福累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扶着腰直喘气。待气喘匀了，他方抱怨道：“二少爷何时出了学堂？怎么也不叫我一声？若非板砖硬扯着我，我都不晓得二少爷竟来了这里。”

白烁不好细说，只得含含糊糊道：“我跟先生告过假了，有事儿要回家寻二叔。”他想了想，招手唤过白福，附耳悄声说了几句话，便打发他走了。

胡二瞅了瞅白福，没跟上去，转身踢踢踏踏走到食摊的蒸笼旁，“汪汪汪”叫着。

白烁不肯依它，摇头道：“我晓得你早上吃过饭的。”

胡二叫得更大声了。

白烁继续摇头：“不成！你太胖了，得减减肥。”

胡二气得从耳朵尖到尾巴梢都在抖，愤怒地“汪汪”大叫。

方值看不下去，掏出铜板，“来来来，我请板砖吃肉。店家，上一盘蒸香肠——”

白烁坚决拒绝，“真不能给它吃！板砖已经胖得我都抱不动了。在这样下去，它会生病!”

“生病？”方值眨眨眼。

“对，生病！跟胖子一样，走不动路，喘不上气，睡不好觉。待它长大了，还会娶不上媳妇！”

方值想起刚才见板砖跑过来时犹如一团滚地的肉球，“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胡二吊着脸，一脸不高兴，却生生令这张方脸好歹有了几分狗脸的样子。它一边走路一边去扯白烁的裤腿，看样子不把他的裤腿挠花不肯罢休。只可惜它的肚子不争气，越门槛时一个不留神，叽里咕噜滚了下去，好一会儿都翻不过身去。

谭琦笑得眉眼弯弯，俯身帮胡二翻身，有揉了揉它的肚子，惊叹道：“真是满把的肥肉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正色道：“白学弟，你万不可带它去乡下——会被吃掉的。”

方值：“啊？”

一抹愤恨飞快地自谭琦眸底滑过，他咬牙道：“我家守门的狗就是被村里人偷走的。待我寻到时，只剩一堆骨头了，连狗皮都被他们剥了卖给过路的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