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学的功课可比学堂里难多了。
白烁并非真正的“神童”,他所依仗的,不过是这副身躯中一个十七岁的灵魂。经过现代教育嗟磨过的高中生,顶着个幼童的壳子,冒充“神童”自然很容易。然而,随着年岁渐长,要想继续维持“神童”的光环,白烁只觉着如行崎岖山路,每迈出一步都要付出痛苦的辛劳。
然,再难,也得咬牙挺着!
白烁痛恨做诗。
这可是他的短板。
县学的夫子亦深以为憾——他就想不明白了,白烁这么一个灵气四溢的学子,偏生作的诗呆板无趣。要说他的诗不好罢,可平仄、韵律、对仗、典故等等都挑不出错。然,读他的诗,怎么读怎么别扭——嗯,就拿另一位学子周璘作的诗来做比较,如果说周璘的诗像一幅色彩绚丽的图画,白烁的诗就是一副白描,该有的都有,但就是瞧着不得劲儿!
为此,夫子愁得直掉头发。
白烁也发愁啊——痛恨并发愁。虽说科举试并不考做诗,可诗做得好,对于学子的名声却大有助益。若是有幸能入朝中哪位大佬的眼,只消其轻飘飘的一句赞语,说不定就能让诗者平步青云。
白烁本就觉着自己这“神童”之名有名无实,心里一直发虚来着。他文章做得好,可谁会嫌多一根助力的拐杖呢?偏生,他肚子里就是缺几分诗才啊!
这日,散学后,夫子留下白烁和周璘。他递给两人各一本诗集,吩咐道:“白烁,你须得对每首诗都细加琢磨,想想人家是怎么做诗的。周璘,你亦要精益求精,不可懈怠。”
然后,夫子望着面前两位得意弟子,正色道:“自古文坛留名者,诗与文章如鹏之双翼,共展齐飞,缺一不可。你们须得勤下功夫,切磋共进。”
两弟子躬身,“学生省得了。”
走出教室,两人彼此对视,齐齐苦笑。
白烁施礼道:“周兄,还请不吝赐教如何方能做出一首好诗。”
周璘急忙回礼:“不敢不敢!还请白弟指点在下的文章。”
两人假模假式地了一番,“噗嗤”乐出声来。
世人有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句话用在白烁、周璘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白烁擅著文,周璘擅写诗,两人各有所长。而有趣的是,他们的关系还不错,并不曾出现所谓的“竞争”。旁人或许不知缘故,白烁却心里门儿清——究其原因,就在于周璘有个长史叔父。
他这位叔父来头可大了!
寿王府长史!
知道寿王是谁不?
当今圣上的幼弟,还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
依着律法,长史品级的官员可荫一子。而周长史的儿子已有功名,这个名额就成了周璘的囊中物。所以,周璘和白烁之间并不存在竞争关系——他们压根儿走得就是两条路,谁也碍不着谁!
既然彼此之间没有利害冲突,两人自然可和睦相处。
寿王的封地在浏东三郡,与夔安郡相邻。寿王府距离洛山县约三百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周璘的父亲早亡。他却并没有依附长史叔父,而是随寡母在老家侍奉祖父祖母。所以啊,人家这小日子过得甭提多惬意了——前程稳定,生活安逸,还无人严加管束。他能安心读书,并没有没有长成纨绔子弟——不得不赞一声,全赖其过人的自制力。
说起来,相较白烁这个冒牌“神童”,周璘才是真正地聪明过人。只不过,人家自有前程,无需如其他人那般头悬梁锥刺股地苦读。日常功课之外,他更喜欢阅读杂书。据周璘的书童吹嘘,他家公子的书房里,书架足有五层高,摆满了从各处搜寻来的书册。其中有好些书,还是长史大人特特送来的呢!
可把白烁羡慕坏了!
他也喜欢看杂书啊!这年头,流行文化相当单一。七成的话本子围绕着才子佳人风流韵事,其余的不是鬼怪吃人,就是妖精勾人。白烁看了前面就能猜出后面的套路,简直毫无吸引力。有些还是小黄书!
这可咋整?
所以能入眼的,也就是那些“正经杂书”了——譬如:游记、地理志、风俗志等等。
只可惜要搜罗这些书并不容易。寻常书铺里并不专卖,除非有顾客下定金预订,书铺掌柜才会去府城等大地方的书铺里进书,且,还不一定能有。至于那些为私人收藏的书,更是想都别想。
就冲着这一点,白烁都决心要交好周璘!
这日,周璘带了一本《六提游记》,作者署名“居居山狂叟”。白烁大喜过望,连忙道谢。
周璘将书递给他,小声叮嘱道:“切莫被夫子发现。”
“那是自然!”白烁拍着胸脯保证,又从书包里飞快摸出一套封皮,熟门熟路地套在《六提游记》上。眨眼间的功夫,老母鸡变鸭,《六提游记》变成了《大学疏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