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璘哑然失笑,愈发觉着白烁是个真性情之人,非但没有所谓“才子”的傲慢清高,还有几分可爱哩!
为答谢周璘的借书之情,白烁邀请他散学后来自家做客。当然,这不过是两个少年之间的应酬,并不需要提前递送正式拜帖,只不过从礼节上需要向白烁的长辈请个安而已。
周璘求之不得。他家里只有祖父母并寡母,并无兄弟姐妹,平素里除了读书就是在长辈膝下彩衣娱亲,委实无趣得很。为此,他还特特遣书童买了四色点心,当全礼数。
白府。
白烁的书房。
周璘捧着一本厚厚的画册,一边翻看一边哈哈大笑,还时不时点评几句。末了,他阖上画册,抚胸喘气了好一会儿,方平息下来。
“白弟,你这画风可真是……独特!哈哈!哈哈!”他想起画面上那只肥润如球偏生却顶着一张方脸的黄毛小狗,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白烁并不曾真正学过绘画,而周璘却是正经拜过师父的——他师承洮阳派,而洮阳派素以青绿山水画风柔媚而著称。所以,以周璘的专业眼光看来,白烁的画犹如小儿握笔,好听点儿叫“充满童趣”,实话实话叫“难登大雅之堂”。
白烁一脸平静地回应道:“这叫抠版画风,独一份儿,你不懂!”
“啥?啥……抠、抠版?这是什么名堂?”周璘闻所未闻,一手指着白烁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你可真是能耐了哈!居然还独创一派画风!哈哈,你这画风的称谓与画风倒是颇为契合,都是不知所云。”
白烁摆出一副“夏虫不可语冰”的姿态,似乎连解释都懒得说。
倒是胡二不乐意了。它直立起身体,气咻咻地咬住周璘膝上的画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饱含怒气地盯着对方,大有责怪之意。
周璘愈发觉着有趣,抬手就要去摸胡二脑袋。哪承想胡二灵活地躲开,索性将画册叼走。
周璘与白烁做了两年同学,对这只天天接送他上学的小狗也算熟悉。见胡二将口中画册送到白烁手边,深觉着这只小狗灵性非常,不由赞道:“怪道你日日画它!有它陪伴,你这日子要有趣多了!”
“我哪有那许多闲工夫?不过是偶然得空画几笔罢了。这画册里的画,可费了我四五年的时间呢!”
周璘不信,打趣儿道:“那就是你画功不佳,否则,画中的板砖如何从头到尾都始终是一个模样?难不成,这就是你抠版画派的特点?哈哈哈哈!”
白烁悚然一惊。他望向胡二,却见胡二腰肢一扭,隐在书架后,只露出半截尾巴晃啊晃啊。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忽然想不起这些年来板砖到底有没有变化。
直过了好一会儿,他方大大吐出一口气——他想起来了,七年前,他将板砖从白家村带回家时,它还是个不及膝盖高的小狗,耳朵软软的,尾巴细细的。
他的视线再度落在书架边晃个不停的尾巴上。而今,板砖已经长大了,虽则脸还是那么方,可腰身愈发粗壮,个头也超过了膝盖,尾巴又粗又硬,打到腿上时还挺疼的。
还好——还好——他的板砖并不是什么怪物!它只是发育成长地有点儿慢而已。
白烁压下心中怪异,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然而,半个时辰后,周璘的一句话又挑得他心惊胆战。
周璘指着廊下一角,讶然问道:“咦?你家里居然有金边狐尾草?”
什么草?
白烁一头雾水,循着周璘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丛青翠可爱的……杂草?
周璘激动地疾步走到那丛杂草前,细细辨认了好一会儿,然后冲着白烁重重点头,语气十分肯定,“没看错!正是金边狐尾草!”
“这个……金什么草,很值钱?一颗值多少银子?”白烁小心翼翼地问。
“非也!非也!”周璘又是摇头又是点头,“这可是金边狐尾草呀,山中仙草,如何能以俗气的金银论价?”
白烁吓一大跳,“仙、仙草?”
——是嚼吧嚼吧就能成仙上天的那种么?
“可不?!”周璘流连地反复打量这棵草,卖弄起书袋来,“你可知,这狐尾草有两类?”
“不、不知。”白烁傻傻摇头。
“一类为紫边狐尾草,即草的一圈边缘呈紫色,据说有清热解毒之效,不过是寻常草药,不算稀奇。真正稀奇的,便是这金边狐尾草。你看——”周璘一把扯过白烁,逼着他硬看,“这草的边缘是不是金色的?是不是仿若隐隐金光四射,尊贵非凡?”
可怜白烁的俩眼珠子几要瞪出眼眶去,也只瞧见草叶边缘那一圈细细的淡黄色,仿佛缺水而造成的焦枯似的,哪里有半分周璘所说的“金光四射”?更不知那所谓的“尊贵非凡”从何而来?
这一刻,他深深怀疑,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就是周璘的脑子长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