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水汽氤氲，桶中的皂荚和兰草随着荡漾的水波漂浮，皂荚的清香伴着水汽弥漫弥漫开来，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

水温正好，周景宸在桶中舒展着紧绷的身体，抬手散开发髻，又往下沉了沉，她轻轻吁出一口浊气，像是把一整日的疲惫都吐了出来。

手指在水下慢慢摩挲着臂膊，皮肤泛起淡淡的粉色，热气蒸得他双颊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混入水中分不清楚。

有一下没一下地撩起水来浇在肩头，水声细碎，却不让人烦躁。水滴顺着锁骨蜿蜒而下，在肌肤上留下晶亮的水痕。

贵妃的话语还在耳旁回响，怪不得她心绪不宁，身边人这么多她如何知道是谁？

还有圣人，圣人有要对太子做什么？难不成任述砚又与圣人谈了什么条件，让圣人回心转意？

指节无意识轻叩桶沿，思绪纷扰间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太子副率，关墨卿。

那人一副文人模样，虎口和掌心也没有老茧，她在卫率府以武服人的时候，这人也躲得远远的生怕伤到自己。

是关淮序的族亲还能保住官职，难不成……这人是圣人安插在东宫的眼线？

周景宸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最近被任述砚的事情一闹，差点给这人忘了。

这样看来，东宫真正属于太子自己的班底恐怕少得可怜。想到这里周景宸头疼地揉揉额角，只觉得道阻且长。

她忽然深深沉入水中，贴在脸颊和颈侧的发丝在水里散开，如墨晕染开来。

片刻后才破水而出，仰起脸来，水珠顺着下颌滴落，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水面渐渐平静下来，许是泡得太久了，周景宸觉得水有些凉，对着门外开口，“阿信，再叫人加些热水来。”

片刻后，门被推开，身后传来脚步声，周景宸想也没想便觉得是下人们将热水打来了。

闭着眼等了许久却突然感觉有人靠近，周景宸不禁蹙眉，“磨磨蹭蹭地在一起做什么？”

睁眼就看见向忆双手撑在桶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下意识坐直身子，周景宸莫名有些拘谨。

“某人一泡就是半个多时辰，若不是还会叫人来加水，我真怕你晕在桶里了。”

嘴上调侃着，手上动作也不停，将热水舀进桶里，又伸手试试水温，最后将新准备的皂荚和兰草放入。

向忆整个人半趴在桶边，饶有兴致地看水面上漂浮的兰草，忽然伸出手指，轻轻一挑，水波荡漾，兰草便晃晃悠悠地朝周景宸锁骨漂来。

“水都泡凉了，你这半日怎么心神不宁的？”虽然察觉出周景宸的逃避，但担心还是战胜了理智。

周景宸也不回答，阖眼又重新靠回桶边，睫毛上沾着朦朦的水雾，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猫。

这是又在装死了。

向忆舔舔后槽牙，一捧水便泼了过去，正溅在周景宸脸上。

她猛地睁开眼，水珠顺着眉眼下颌滴滴答答往下落，睫毛湿透了，视线一片模糊。

“别闹。”

周景宸无奈地抹把脸，看着向忆依旧笑嘻嘻地蹲在一旁，指尖还滴着水，一副得逞的样子。

“那你得同我说清楚。”指尖拨弄着浮在水面的皂荚，向忆直白地开口。

沉默半晌，还是被向忆直勾勾的目光盯得受不了，认输般睁开眼睛，认真地抓住桶沿靠近向忆。

“其实……贵妃是我姑母……”周景宸嗫嚅良久，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又见对面这人神色如常，丝毫没有惊讶的意思，奇怪地打量她，“你怎么都不惊讶？莫非你早就知道了？”

“也……不算吧……”向忆心虚地挪开目光，摸了摸鼻子。

“那你今日装得连我都骗了去，亏我还犹豫半天要不要同你坦白！”周景宸佯装生气地拍了一下水花，成功也溅了向忆一脸水。

“好啦好啦，”以防这人再使坏，向忆只能抓住周景宸的双手，“你仔细想想嘛，莫闻阁好歹是圣人的眼睛，多少脏活累活都是交给我们干的，知道点圣人的秘密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吧？”

向忆耐心地解释着，勉强让周景宸没有那么羞恼，她撇撇嘴，“贵妃今日同我说，让我小心身边人和圣人。我思来想去也不知她到底想说谁，又或者是在……离间。”

“但是费了这么大章程，就是为了离间你？未免有些太过小题大做了吧？”向忆也跟着认真分析起来。

“只不过……”向忆掬起一捧水，而后又张开五指任由水又淌下去，“再泡下去水又要冷了。”

“你……你先出去。”周景宸往后退了半寸，后背碰到浴盆的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唇边的笑意扩大，向忆猛地贴近，两人的鼻尖几乎挨在一起，“我偏不，就当作你今日听我说话走神的后果。”

伸手将架上那件叠好的寝衣拿了过来，月白色的缎料，柔软得像一捧棉花，向忆抖开衣服，朝她走近一步。

她咬着下唇，偏过头去，认命地从桶里站起来，如果两人就那样犟着，不知道这位祖宗会闹到什么时候。

抬腿跨出木桶，湿发垂在腰侧，水珠顺着背脊一路滚落，在她站定处洇开一滩暗色。

向忆仔细地将她身上的水珠擦干，披上寝衣，认真地将衣襟合拢，对齐，然后找到系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