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之前在长安城外的那一幕,裴朔已经不敢走官道,只拣小路走,至少在京畿道之内他不敢走官道。
月光惨淡,照得土路沟沟壑壑,风从山上灌下来还带着土腥气。脚底早已磨出血泡,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裴朔咬着牙不敢停,身后或许还有任家的追兵,又或许已经没有,可她不知道也赌不起!
好在临近潼关之时,她们遇到一队运粮的商贩,几乎把身上的银钱使光,才得到领队的同意她们跟在队伍中。
潼关在望,山势如削,关城踞于险隘之处,像一把铁锁扼住了东西要道。关城上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军往来巡逻,看得出其军纪严明。
裴朔带着文娘混在人群里,生怕守军中也有任述砚的爪牙,低着头屏着呼吸,一步一步地蹭了过去,好在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入夜后,风更加大了。崤山古道狭窄如肠,两侧峭壁遮天蔽日,月光几乎照不进来。
她们随着商队在狭窄的山道摸索着前行,脚下的碎石不时滚落深谷,久久听不到回声。
经过这十几天的煎熬,裴朔终于看见了洛邑。
她加快了脚步,或者以为自己在加快,实际上只是踉跄着往前挪动。城门外是一条宽阔的官道,道旁种着柳树,柳条在暮色里低垂着。
城门口的守卒穿着半旧的皮甲,长矛斜倚在肩头,正在说笑。
赶着驴车的商贩,挎着篮子的妇人,牵着孩子的老人,一个一个地从城门洞里走进去,像水滴汇入河流。
她甚至能闻见从城里飘出来的气味,炊烟的味道,胡饼的味道,还有牲畜粪便和潮湿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那是人间的味道。
这一刻裴朔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狂喜,此刻她才真正地从任家阴影里逃脱。
抓住城外守军的胸甲,从怀里拿出自己贴身藏好的腰牌,就连文娘都没见到过。
“我是孝平二十四年新科状元,今为翰林院修撰,奉天子召令,辅佐宣武候世子审查庆州天产一案!我……我要见忠毅候,我手上有要紧的证据!”
许是太过激动,再加上这些时日逃命的精神紧绷之下,裴朔喊完这些话便不堪重负地昏倒。
一路上被她照顾得还算周全的文娘也震惊地瞪大双眼,但很快又恢复过来,赶紧跑上前去抱住裴朔。
“还不赶快来救我家修撰,若是出了个好歹,如此重案你们担罪得起吗?”
眼睛还没睁开,耳朵先听见了马蹄声,以及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吱声,还有人在说话,语气急促而清晰。
“咦?这人竟然醒了?”
裴朔强撑着睁开眼,打量着四周,约摸是辆宽敞的马车,自己正躺在软垫上,身边坐着两人。
刚刚开口的便是其中一个面色和善的男人,另一个就是文娘了,这女人正满眼惊喜地握住自己的手。
“可是……可是去忠毅候府的?”裴朔虚弱地开口,声音嘶哑就连自己听着都不大舒服。
“正是正是,修撰且安心,我家侯爷已经知道消息了,正往回赶。修撰且先好好修整一番,待晚膳时再与王爷细细商谈。”男人安慰道,一边说着一边还细心地递上水,喂到裴朔嘴边。
裴朔虽然将心放下来,但也没有任由着身体传来的困意谁睡过去,而是闭眼假寐听着车外的动静。
马车驶过城门洞,声音变得空旷而回响,而后人声渐多,喧闹渐起,这是进城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裴朔被抬下马车,穿过几道门,他听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听见脚步踩在石板上的回声,听见有人在前面通传:“快将热水打来,还有大夫,一起找来。”
然后是一阵忙碌的脚步声,有人端来热水,有人拿来干净的布巾,有人低声说着什么,裴朔一句也听不清。
哪怕自己强撑着精神,可自己一连几月都没曾好好休息过一次,身体此刻再也支撑不住。
她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忽远忽近,但听不懂那是在喊自己,还是在喊别人。
人声变得遥远而扭曲,像隔着一层水,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再醒来时,眼前是一顶青色的帐子。
她的身体被人用热水擦拭了,伤处被上了药,缠了布条。苦涩的药味钻进鼻腔,混合着一种淡淡的沉香。
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米汤,屋中留守的下人见她醒来,一人去禀报消息,一人将她扶起,端起米汤准备给她喂食。
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淌过干涸的河道,腹部的疼痛终于有了缓解,可裴朔却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