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分明是被好好清洗了一番,还被人把了脉,那她一直小心翼翼隐瞒的身份岂不是……
脸色难看起来,丝绸做的被子,此刻压在身上也像有千斤重,让她呼吸艰难,口中的米香也变得苦涩起来。
还没来得及多想些什么,一老一少便从屋外走进来,老人恭敬地走在更为年轻的那人身侧。
那人二十来岁,身形修长,穿着绛红色的袍服,深得像凝固的血,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宝相花纹缘边。
腰束革带,带上悬着银钉和蹀躞七事,算袋、刀子、砺石、契苾真、哕厥、针筒、火石,一样不少,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
头戴一顶皂罗巾,头发全部束进去,一丝不乱。巾子压得很低,遮住了额头和半个眉弓,只露出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从头到脚看穿。
向忆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面如死灰的裴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醒了?”声音不高不低,但裴朔却能听出来是个女人!
向忆浑然不觉,或者装作浑然不觉,“裴修撰拼死将证据带回,居次奇功,当有重赏。”
裴朔咽咽口水,声音紧张得有些发颤,“敢问……阁下是?”
向忆身后的忠毅候这时才站出来,对着介裴朔绍道,“这位是状武将军、行万音卫翊中郎将府中郎将、护军、长乐郡主。”
裴朔瞪大双眼,没想到能见着这位人物,虽然长乐郡主威名赫赫,可这那是她一个小小修撰能见到的?
想到这里,裴朔的灵台突然清明起来,长乐郡主亲自接见,自己是不是有活下去的希望?
“臣……见过郡主。”裴朔立即老老实起身行礼。
这人的一系列动作都被向忆不着痕迹地收在眼底,她轻轻抬手,“子初有礼,且坐下说话吧。”
向忆走到桌前坐下,忠毅候则遣散屋内所有下人,将门合上。
向忆将裴朔搜寻的证据放在桌上,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像冬天的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这些证据我和侯爷已经一一看过,不得不说子初这回可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这样的东西递到圣人案头,我相信任述砚那老东西必然会束手就擒。”
向忆的语气里带着欣赏,裴朔大喜过望,“臣有幸得圣人赏识,不敢居功,这些都是做臣子的本分。”
“只不过……”向忆再度开口,“这欺君之罪又该如何论处?”这句话落下来,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摩挲的声音。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裴朔还是没忍住跪了下去。
“臣知自己犯下滔天罪行,能得郡主礼待已是三生有幸,”她抬起头,目光终于迎上向忆的眼睛,但只是轻轻一触,便又缩了回来。
“臣这条命,是郡主救的。郡主若想要这条命,子初绝无半句怨言!可郡主心怀天下,爱惜人才也不固守常礼,若非如此子初早在身份败露的瞬间便已人头落地。子初,谢郡主大恩!”
“哦?就算我不杀你,那你敢赌圣人不会杀你吗?你可不是周瑶光,有功劳又有情分。”
这句话的语气很淡,淡得听不出向忆到底想不想帮她。
“伏望郡主垂怜!”裴朔整个人跪倒在地上,“自今而后,子初唯郡主之命是听。郡主所命,仆必赴之。愿为郡主效犬马之劳!”
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裴朔,向忆心里计算着她的忠心,谁知道见向忆突然的沉默裴朔更加惶恐,匍匐到向忆脚边,头几乎贴着向忆的靴子。
“若是郡主还不相信子初,子初愿假死隐姓埋名,做郡主的家奴即可!”
看来是将人吓破胆了,向忆微微眯起眼睛,随后又笑着给人扶起来,“子初哪里的话?如此大才,只做我府中一个小小的家奴,岂不可惜?”
裴朔才忐忑不安地站起来,看向忆冲身后的忠毅候挥挥手,就见忠毅候猛地将门推开。
门外站着一排甲士,刀明晃晃地出鞘,架在之前服侍过自己的下人身上。
“动手!”
随着忠毅候一声令下,那几人便殒命于刀下,血腥气很快便随着夜风吹进屋内,将裴朔吓得一个激灵。
“在知道你的身份后,忠毅便下令封锁院子,放心就这几个人知道,我的诚意已经送到,接下来就看子初的了。”
向忆看着屋外摸摸搬运尸体和清理血迹的甲士们,右手习惯性地搭在刀柄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齐整。
裴朔心惊肉跳地垂首称是,心里想着不知道这长乐郡主手中还有多少条这样的人命。
此刻只觉得脖子凉悠悠的,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