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暮鼓已经敲响三遍,坊门次第关闭,整座城市在暮色中沉静下来。
大明宫的巍峨轮廓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零星几处殿阁还亮着灯火,像散落在黑暗中的几点孤星。
紫宸殿灯火通明,殿内安静得可怕,就连往常宫人们偷懒时小声细碎的交谈都没有。
孝平帝半靠在御榻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参汤,面前摊着几本奏折,却迟迟没有翻开。
殿角的铜鹤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散开,在寂静的紫宸殿中又浓厚得让人喘不过气。
韩眜躬着身子站在榻边,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他侍奉圣人身边三十年,深知此刻圣上的沉默意味着什么,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韩眜微微抬眼,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沿着汉白玉台阶快步而上,衣袂带起的风拂动了廊下的宫灯,光影摇曳间恍惚间像是看见年轻时的圣人。
向怀身形笔挺如松,只是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重,径直走到御榻前,理了理衣冠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恭请陛下圣安。”
孝平帝微微掀开眼皮,目光在向怀脸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回答太子的请安,他先端起参汤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汤苦味更甚,不由得皱了下眉,又将碗搁下。
“起来吧。”孝平帝的声音不辨喜怒,“这么晚了,太子有什么事如此匆忙来见朕?”
向怀没有起身,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有要事密奏,侍中侵占庆州百姓田产,案情重大,不敢拖延。”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韩眜垂下眼眸,知道这场拉扯了几月有余的大戏,不久就要落下帷幕。
孝平帝的目光锐利了起来,像是黑夜中猛然亮起的刀锋,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太子看了片刻,沉声道:“说。”
向怀缓缓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精致的锦盒,双手高举过头顶。
那锦盒并不大,约莫巴掌见方,殿内几人的目光都汇聚于此,这锦盒内的东西可值千金。
“这是臣派人在暗中查访三个月所得的全部证据,包括账册、被侵占田产数目、以及钱庄的汇兑底单。”
看到这些东西后他胸腔里的怒火就没有熄灭过,向怀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吐出来的。
“门下省侍中任述砚,自孝平八年起,于封地先后侵吞百姓田产二十万亩。关内每年税收层层加码,被任述砚以各种名目截留、虚报、挪借,层层盘剥,最后朝廷到手的不足一成!”
二十万亩。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湖面,李安听到这个数字时,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孝平帝没有伸手接那个绸缎包,靠在枕上目光穿过深深宫墙,落在远处某个不可知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可怕。
“呈上来。”孝平帝淡淡开口,身侧的韩眜立即将锦盒接过,递到他手上。
伸出手取过那个锦盒,打开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拆一件寻常的物件。
包里面是一摞厚厚的文书,最上面是一本蓝皮账册,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卷边。
随手翻开几页,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孝平帝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待到一一看完,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使得他那张一向威严的面孔,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阴鸷。
“好,好个任相。”孝平帝将手中的证据轻轻放下,嘴角扯起冷笑。
“朕待他不薄,君臣二十多年,他将朕欺瞒至此!枉负我多年信任!”
韩眜跪在地上,不敢接话。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殿角的更漏滴答滴答响着,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终于,孝平帝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乍现,整个人像是一把骤然出鞘的利剑,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看向韩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口谕,即刻召侍中入宫觐见。”
韩眜打了个激灵,躬身道:“臣遵旨!”转身便要往外走。
“慢着。”孝平帝又叫住了他,沉吟片刻,补充道,“带一队金吾卫去,不要惊动太多人。就说……朕要与他商议今年的春祠要事。”
“是!”韩眜应了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殿门。
他在圣人身边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今夜这架势,还是让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殿内又只剩下父子二人。
向怀仍然跪着,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但他一动也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