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平帝自顾自地翻着证据,没有再看他,只有殿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更漏单调的滴答声,交织成一首催命的曲子。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通传太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启禀圣人,任侍中奉旨觐见。”
“宣。”孝平帝只吐出一个字。
殿门被缓缓推开,夜风裹挟着凉意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任述砚迈过门槛,步履从容,袍子上的仙纹绣得栩栩如生,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副儒雅持重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朝廷柱石。
就在他看清殿中跪在榻前的向怀时脚步一顿,他原想着太子大婚不久,自己封地的事应该能拖一拖,可是如今……
任述砚面上不显,平静地上前请安,丝毫看不出端倪。
孝平帝没有叫他起来。
任述砚跪在那里,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感到那寒意正透过衣料,一丝一丝地渗进骨头里。
他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今夜这一关,怕是不好过了。
烛火又跳了一下,将皇帝和太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任述砚则只能在这深宫的夜里,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任相,”孝平帝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朕记得,你是在孝平三年任门下省侍中的,到如今已有二十三年了。”
“劳圣人挂念。”任述砚欠身道,“臣是孝平三年秋蒙圣恩擢升此职。”
孝平帝点点头,手指轻轻叩着榻边的凭几,那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封驳审议,副署颁行,谏诤顾问,任相这个官不好当啊。”
任述砚心头微微一跳,只得谨慎答道:“门下事务繁杂,臣夙夜忧惧,唯恐有负圣恩。”
“夙夜忧惧?”皇帝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任相忧惧的是什么?是忧皇恩难报,还是忧自己做的那些事败露?”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空旷的殿内炸开。
任述砚的脸色骤然大变,神色悲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臣一向忠心耿耿、洁身自好!绝不可能做出此等辱没门楣之事!”
“洁身自好?”孝平帝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在殿内激起一阵嗡嗡的回响。
他从身前拿起那个锦盒,啪的一声甩在裴敦复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任述砚看也不看锦盒中散落出的文书账册,只是一味地磕头喊冤。
“臣……臣冤枉!”任述砚咬着牙不肯松口,“这一定是有人构陷臣!臣在任多年,兢兢业业,从未……”
“从未?”孝平帝支起身体,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任述砚身上,如同一座压下来的山。
“朕亲自派下去查案的新科状元!如今被你迫害得不敢回京,正躺在洛邑养病呢!”
任述砚跪在地上,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冷汗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原以为不过小小一个修撰,手无缚鸡之力,轻易便能按死在庆州,哪知那人竟真的死里逃生出来。
“难怪朕瞧着关内税收一年比一年少,流民却反曾不减!原来是你,将这些田产全部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孝平帝的声音忽然又压低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你知不知道河东、剑南年年曾收,百姓苦不堪言,如今边境怕是又要开战,任述砚你这是要动摇我国本!”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任述砚的胸口。他瘫软在地上,浑身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臣……臣认罪……”
任述砚伏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孝平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种平静比方才的震怒更让人胆寒,“任相,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任述砚说不出话来,只是伏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直到鲜血从额角渗出来染红了地面。
向怀拢了拢自己的衣袍,好似嫌弃任述砚额头流出的血会沾染到自己身上。
“来人。”孝平帝唤了一声。
韩眜立刻趋步入殿,躬身听命。
“将任述砚押入刑部,听候审问。他的宅邸即刻查封,所有被他侵占的田产,由三司一一清退给原主,少一亩,朕唯你是问。”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