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晨光透过镂花窗棂,在东宫寝殿的锦帐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长安的晨钟还未敲响,裴念衾便已在宫女轻柔的叩门声中醒来。
宫人们端着洗漱用具进来时,向怀已经披上外裳坐在榻边,裴念衾正在镜前梳理长发。
侍女要上前帮忙,向怀却摆了摆手,自己走过去拿起梳篦,替裴念衾轻轻梳理那头如瀑的青丝。
一旁的宫女们低着头,嘴角却都忍不住微微上扬,太子与太子妃这般恩爱,在东宫已是人人皆知的事。
早膳摆在东宫的正堂。按照大唐礼制,太子与太子妃本应分席而食,但两人伉俪情深人尽皆知,向怀早已吩咐人将屏风撤下。
向怀眼尖地看到食案上多了一道时令小菜,他将菜夹起打量着,“这是什么?”
常时在身侧适时开口,“这些时日太子妃在圣人身侧侍奉汤药,圣人龙心大悦,特赐下宫中的时令小菜。”
向怀有些惊喜地看向裴念衾,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本宫倒是要多谢太子妃了,难得圣人赏赐,今日定要好好尝尝!”
裴念衾给他又夹了一块:“殿下喜欢便好,不过殿下最近胃气弱,还是少吃咸的为好。”
向怀笑着将小菜送入口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也给太子妃准备了惊喜,你定然会高兴。”
裴念衾低笑着称是,安静地垂首喝粥,心中还在暗暗期待。
向怀用完早膳,便急匆匆地去上早朝,裴念衾体贴地替向怀准备好小食,目送他离去。
东宫的内务一直处理到午时,心里想着事儿裴念衾也没心思用膳,回到寝殿小憩。
原本是打算闭目养神,谁知却沉沉睡去。
窗纱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半幅,初夏午后的阳光倾泻进来,刺得她眼前一片白茫茫。
她眯着眼睛,等视线慢慢清晰,然后裴念衾看到一个人。
裴念衾的呼吸停了,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可刺进掌心的指甲痛得那么真实,这不是梦!
“阿姊……”
裴念衾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得这个声音,她当然认得。这个声音在她耳边响了十四年,敢不走,躲不掉,甩不开。
裴念衾的牙齿开始打战。
不是因为冷,初夏的长安很暖和,她打战是因为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裴朔还活着,她还没死!
当所有人都在说裴朔大概是死了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
这几个月,她睡了十四年来最好的觉。没有噩梦,没有半夜被脚步声惊醒,没有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阿姊。”裴朔又叫了一声。
裴念衾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感动,不是惊喜,是恐惧。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怎么?见到我回来,阿姊不高兴?”
裴朔慢慢靠近,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裴念衾想要后退,可她小憩的竹榻就这么点,她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看着裴朔不断靠近,裴念衾想要喊人,可又生生遏制住这股冲动,等人冲进来了她该怎么解释,裴朔这个疯子不要命,但是她还想活着!
自己谋杀亲弟,又找了个乞丐来代替,这个乞丐还是个女人!
不管是谁知道了,自己都难逃一死。
“这里是东宫,你想做什么!裴朔你放肆!”裴念衾强撑着,对这人低吼。
裴朔脚步没停,一直走到榻边,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凑到她耳边低语,“阿姊,我说过的,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你逃不掉的。”
心里无端升起一股怒意,裴念衾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人狠狠推开,“裴朔!我是你长姐,如今是太子妃,这里可容不得你乱来!”
然后,这个人笑了。
“你在怕我。”裴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到近乎宠溺的叹息,“阿姊,你还是怕我。”
裴念衾没有否认。
否认也没有用,裴朔比她更了解自己的恐惧。裴朔知道自己怕她,知道自己躲她,知道自己甚至恨她。
“阿姊,我差点死了。”裴朔忽然换了话题,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任家派了无数人来杀我,生怕我能活着走出庆州。我在驿馆里被人刺杀,肩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哦对了还有腹部。他们把我逼得爬在峭壁上,我以为我要死了。”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裴念衾不想知道,她捂住耳朵,可裴朔的声音还是穿透了她的手指,清清楚楚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我在想,我还没有再见你一面。”
多深情的告白,可只能让裴念衾感到绝望,她第无数次后悔杀掉弟弟,然后找了个疯子顶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