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上挂满了五色丝绦,晨风一过,千万条彩线齐齐翻飞,像是整座城都披上了端午的节衣。
沿街的铺子早早卸了门板,艾草和菖蒲捆成的束把堆在门口,青涩的药香裹着蒸粽的米香,从各条巷口漫出,汇成一股独属于端午的味道。
鳞德殿外的长廊里,内侍们脚步轻疾,手中捧着金盘银盏鱼贯而过。今日是端午宫宴,天子要在殿中宴请群臣,容不得半点差错。
鳞德殿在太液池西岸的高台上,是大明宫中最阔大的一座殿宇,前殿、中殿、后殿以飞廊相连,如三座山峰比肩而立。
辰时刚过,赴宴的官员们已陆续到了太液池西岸。他们没有径自上桥,而是三五成群地候在岸边的柳荫下,等内侍唱名引导。
人群中最显眼的是靖王向慎,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亲王常服,腰间系着金丝攒珠的百索,正与宣武候周文鹤低声说着什么。
周文鹤是靖王的舅舅,两人的眉眼轮廓有六七分相似,倒是安安静静立在一边的周戾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内侍唱名,众人依序踏上九曲石桥。
进入殿中一瞧座次,众臣工只觉得心下一惊,个个讳莫如深地将头低下,装作看不见。
御座设在鳞德殿正北,面南背北。往年端午赐宴,太子的席位在御座右下手,与圣人只隔三步,是亭中最尊的臣位。
但今日,右下手的位置空着,原本该放太子案几的地方,换上了一只半人高的青铜博山炉,炉中燃着菖蒲与艾草捣成的香末,青烟袅袅升腾,像是刻意在那里立了一道烟幕。
而太子的席位,被设在了御座左侧,与靖王并列。
这不合祖制,可也无人敢出声。
礼制有记,凡大宴,储君位在御右,亲王位在御左,储君席高于亲王席半尺。这半尺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而今日太子与靖王不仅同列左侧,两张案几竟是一般高低的,连案上的节盘都一模一样。
周景宸小声抱怨,“莫不是圣人见今年王侍郎称病告假,才这般设下座次。”
向忆低头轻轻拧了一下她的手背,示意人闭嘴。
裴念衾站在向怀身后,手里捧着的锦匣是她和向怀亲手抄写的《离骚》,准备在今日宫宴献给圣人。
她悄悄去看向怀的侧脸,他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安静地在案后坐下,将衣袖理了理,露出袖口一截磨得发白的镶边。
巳时三刻,雅乐声起,是圣人和贵妃到了。
孝平帝今日穿着赭黄色的龙纹常服,面色红润,步伐稳健,看不见半点缠绵病榻的样子。贵妃落后半步,挽着圣人的手臂,目光在殿中轻轻扫过,经过周景宸时短暂停了一瞬。
群臣参拜,山呼万岁。孝平帝落座,目光落在对面那座博山炉上,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欣赏青烟缭绕的姿态。
“今日端午,朕与诸卿同乐。”孝平帝举杯,“不必拘礼。”
尚食局的宫女们鱼贯而入,端午的节盘一道道呈上。粽是菱形的,五色丝线扎缚,槲叶裹着黍米,蒸得粽叶的青绿几乎要透出来。
向怀夹起一只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靖王向慎那边也夹了一只,却是先剥开槲叶将粽子放在案边,没有急着吃而是端起菖蒲酒,向孝平帝遥遥一敬。
“儿臣敬父皇。”向慎的声音清朗,“愿父皇如日之升,如月之恒,统御四海,威加八荒,国祚永昌。”
孝平帝笑了,举杯饮下半盏,转头对身旁的贵妃说:“这小子口齿越发伶俐了。”
贵妃笑着给孝平帝斟酒,“是妾平日教导不力,还望七郎勿怪。”
太子的动作顿住,他放下咬了一半的粽子,也端起酒杯,带着裴念衾站起身来。
“臣恭祝圣人圣躬万安。”
孝平帝看着他,目光平静。既没有责问,也没有叫他起来。
见气氛有些尴尬,裴念衾笑着开口,“这是太子与妾一起抄写的离骚,趁此佳节,献与圣人。”
“有心了,坐吧。”孝平帝终于开口。
向怀饮了酒坐下,裴念衾看见他握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丝竹声突然换了一曲,是《采薇》。可采薇是戍卒思归之诗,用在端午宫宴上,本身就透着古怪。
待乐工们奏到“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时,孝平帝忽然放下酒杯,侧身对靖王道:“前日兵部呈上来的朔州军报,你看了?”
向慎立刻放下筷子,正色道:“看了。突厥在恒山以北增了三千骑,来者不善。”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儿臣以为,当令燕云都护府增兵朔州,同时遣使赴突厥,明为通好,暗探虚实。”向慎一边回答,一边抬头目光与孝平帝相接,“战与和,两路都要走,不可偏废。”
孝平帝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朔州的山川形势、驻军粮草,靖王对答如流。
朔州军务是宣武候的差事,靖王熟悉并不稀奇,但圣人在端午宫宴上当众考校,这便不是考校了,而是是展示。向满朝文武展示,他的这个儿子,堪当大任。
周文鹤坐在靖王下首,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向怀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他案上的菖蒲酒已经饮尽,宫女上前添了一回,他又仰头将其饮下。
裴念衾想劝,但这是在御前,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她只能端庄得体地陪在太子身侧,脊背已经挺得僵直,但她还不能松懈。
竞渡的鼓声从龙池上传来。
八艘鹢舟破开水面,桨叶翻飞,水花四溅。鼓手赤膊立在舟尾,双槌如急雨落下,节奏越来越密,惹得殿中众人纷纷离座,拥到栏杆边观赛。
向慎也起身了,走到圣人身侧,指着池中一艘朱漆鹢舟说着什么,孝平帝侧耳听着,然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