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外几十里,草色青青接天际。去岁雪水足,今才初夏牧草便长得分外茂盛,及膝的绿浪从雁关外一直铺到目力不及的远方。
周景宸驻马高坡,玄色披风被暖风掀起一角。鹘鹰在半空盘旋,翅尖切开澄澈的天光。
斥候昨夜来报,突厥新可汗阿史那伏念的兵马已抵朔州以北三十里,号称八万铁骑的营帐沿娑陵水南岸排开,狼头纛在夏日的风里翻卷如同活物一般。
再次回到燕云,她心心念念的故乡,周景宸只觉得此刻连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都尉。”程珂策马近前,甲叶相撞的声响清亮,“云州三千府兵到了,领兵的果毅都尉正在坡下候命。”
“将云州人马编入左翼。”周景宸策马下坡,似又想起什么一样回头,“王子那边准备得如何?”
程珂跟上,将声音压低,“阿史那鞅泰在帐中擦了一夜的弯刀。”
周景宸没接话,继续打马向前。若非这位新上任的可汗一直滋扰朔州边境,大有一副要举兵入侵的架势,这位王子才从宿卫官的虚衔里被记起来。
周景宸走进营地时,鞅泰特勒正盘腿坐在毡帐前。
他穿着突厥贵族的窄袖锦袍,长发编成数条细辫,额前勒一道金环。弯刀横在膝上,刀刃映出他十七岁的脸,眉骨和下颌的线条还留着草原烈风削过的痕迹。
“周都尉,”他抬头淡蓝的眼睛里闪着幽光,汉话带极淡的口音,“何时动身?”
“即刻。”周景宸在他面前站定,“但有一句话先说清楚,随我去劝降默棘连,若他不肯退,你当小心为上。”
阿史那思摩的手指擦过刀背。“他是我的叔父,也是将我赶尽杀绝的仇人。”
她翻身上马,亲点了两千府兵,加上鞅泰从长安带来的三十名宿卫,在夏日的草原上拉开一条长线,朝着默棘连的大营缓缓压去。
默棘连的营地扎在娑陵水南岸的台地上,娑陵水是草原上的古河,回纥人叫它仙娥河,源出杭爱山脉,蜿蜒向北注入贝加尔湖。
初夏水量丰沛,浑浊的水流挟着融雪后的泥沙撞击河岸,发如碎银碰撞般的水流声。
河畔的草长得格外好,野花开成一片淡紫,突厥人的毡帐便散落其间,远远望去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
周景宸勒住缰绳,眯眼望向营寨。狼头纛在帐顶招展,巡逻游骑往来如梭,羊群和马群在营地外围散放。
八万铁骑……这个数目大约是虚张声势。
从营帐规模、灶坑数量和马粪的新旧判断,伏念的兵马应在两万上下,但自己带来的兵马显然是不能和他们硬碰硬的。
“默棘连选娑陵水扎营,是给旧部看的。”鞅泰特勒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语,“娑陵水流域是我父亲当年划定给嫡系部族的草场。他在这里竖起狼头纛,是要告诉草原上的人,老可汗的时代彻底死了。”
沈翊侧目过去,鞅泰特勒的目光越过荒原,落在狼头纛上,那眼神里是无法归乡之人才有的沉静。
“默棘连暗中收拢残部蛰伏数年,如今自称可汗,自然要用一场大胜立威。如今牧草茂盛,牛羊都长膘了,突厥的骑兵个个都能吃饱,默棘连便盯上了北境的门户。”
周景宸语气平淡,“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我的旧部还未灭。”鞅泰特勒轻声回道。
“根据情报看来,他们沿着娑陵水北迁,在仙娥河上游抵抗默棘连。”
沈翊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你父亲在位时,娑陵水流域的部族每年贡马三千匹。默棘连自立后,这份贡赋便断了。”
鞅泰特勒的手指按在地图上娑陵水的标注处,指节渐渐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