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宸策马向前,声音被夏风吹到远处:“此行要做两件事,试探默棘连的态度,然后去娑陵水上游找回你的旧部。这样呈两面夹击之势,才能将默棘连稳稳吃下,而你则是突厥的新王。”
默棘连的大帐外,两排执戟武士分立左右,目光像狼一样盯着缓步走近的晋军使者。
周景宸只带了程珂和六名亲卫,阿史那鞅泰走在她身侧,额前金环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帐帘掀开,默棘连坐在正中的狼皮榻上,身量魁梧,须发浓密。帐中两侧坐满各部首领,每人身后都立着带刀的侍卫。
夏日的暑气被厚毡挡住,帐内闷热如蒸笼,空气中浮着马奶酒和汗水的酸味。
“晋人就派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和我谈?”他用突厥语说道,帐中响起几声附和的低笑。
阿史那鞅泰向前迈了一步。“叔父,还认得我吗?”
笑声戛然而止,默棘连的目光移到他脸上,瞳孔骤然收缩,沉默在大帐中蔓延,只听见帐外风卷旗角的声响。
“鞅泰,”默棘连叫出他的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在长安住了几年,晋人的米面把你喂得倒是白净。”
“我没有一天忘记草原,”阿史那鞅泰用突厥语回答,声音平稳,“我记得父亲教我的第一件事,便是突厥人敬狼,因为狼从不噬咬同族。”
默棘连的手掌拍在案上:“你父亲败给晋人是阿史那氏之耻!我自立为可汗,是要恢复突厥的荣光——”
“用屠戮族人的方式?”阿史那鞅泰的声音压过了他,“叔父恢复荣光的手段,就是杀尽老可汗的血脉?”
帐中首领们交换着眼神,默棘连屠戮同族一事,在草原上早有议论。有些老部落至今不肯归附,宁可在漠北深处游荡。
周景宸安静地站在一旁,她听不懂突厥语,却看得懂帐中的暗流。手搭在腰间的横刀刀柄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柄上熟悉的纹路。
默棘连的脸色沉下去。“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来告诉叔父一件事。”阿史那鞅泰的背脊挺得笔直,“老可汗的儿子还活着,娑陵水以北,还有不肯忘记旧主的部族。叔父要南下攻晋,背后便会有人举起我父亲的狼头纛。”
这一击正中要害,默棘连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帐中气氛骤然紧绷。
默棘连担心的事情被人看出来了,娑陵水以被不仅有这个小崽子的旧部,还有那些不满自己统治老部族,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没能将那些残兵败将一举拿下的原因。
但他没有拔刀,他盯着阿史那鞅泰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像草原上的老狼露出獠牙,不带愤怒,只有冰冷的衡量。
伏念缓缓靠回狼皮榻,“很好。你要去找那些旧部,尽管去。娑陵水上游的草场去年大旱,今夏虽雨水好些,牲畜倒毙过半,他们连自己的羊群都养不活。我倒想看看,一个不受重视的孽种,拿什么收拢一群快要饿死的牧人。”
他挥了挥手:“我给你们十日,十日之内退出朔州地界,我不拦你们。若是十日之后还留在娑陵水流域,便永远留下。”
周景宸听懂了默棘连用意,默棘连并不惧怕鞅泰特勒找回旧部,他巴不得这个侄子把不肯归附的残部聚拢起来,一并剿灭。
十日,刚好够从朔州边境抵达娑陵水上游,也刚好够伏念集结真正的主力。
走出大帐时,夏风扑面,带着河水的湿气和青草的微腥。鞅泰特勒的脊背仍挺得笔直,沈翊却看见他攥着弯刀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怕了?”周景宸问。
“是恨。”阿史那思摩松开刀柄,“我会将他的头割下来,做成我的第一个酒杯。”
周景宸没再说话,她翻身上马,下令全军拔营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