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卷起地图,“你自己选选。”
沈翊看着他,鞅泰特勒抬起头,目光越过娑陵水,望向南方草原的尽头。
“我选第三条路,让乌纥带着老弱妇孺走青沙岭。你我带兵走南岸。”
周景宸的眉梢微微扬起,随即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虚则实之。”鞅泰特勒的嘴角浮起昨夜那样的薄笑,“默棘连要的是我。而我在南岸,他的伏兵便会按兵不动等我的大队进入包围。等到他发现辎重和老营走了青沙岭,我已过了最险的那段河湾。”
“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周都尉替我做一件事。”鞅泰特勒的手指落在地图上娑陵水南岸的一处河曲,“就在这里,把默棘连的伏兵拖住一天,只需要一天。”
周景宸看着地图上那处河曲,娑陵水在这里拐出一个急弯,河道收窄,两岸是高出水面的土崖,确是设伏的好地方,也是反伏击的好地方。
“你的旧部有一百二十人能上马,”周景宸说,“我只带了两千朔云府兵,默棘连的伏兵不会少于四千,你让我拖住一天。”
“拖不住?”
周景宸将横刀抽出半截,刀身映着寒芒,“我当年在阴山当斥候的时候,带的兵比现在少。”
队伍在半个时辰后分作两路。
乌纥领着三百余口老弱妇孺,赶着牛车和羊群,在程珂带两百府兵的护送下折向东南,往青沙岭方向去了。
老人临走前向鞅泰特勒行了一礼,用突厥语说了句什么,鞅泰特勒躬身回礼,目送牛车队消失在草坡后面。
“乌纥说什么?”周景宸问。
“他说,十年前他同老可汗出征时,可汗也是十九岁。”鞅泰特勒翻身上马,“走吧。”
一千八百府兵加上鞅泰特勒的一百二十名旧部骑兵,拉开行军队形,马蹄声在夏日的草原上踏出沉闷的节奏。
娑陵水在右侧奔流,河水比上游更加浑浊,挟着沿途冲刷下来的泥沙,在阳光下泛出黄褐色的光泽。
“你在长安,”周景宸忽然开口,“学的什么兵法?”
“孙子、吴子、司马法,都读过。”鞅泰特勒顿了顿,“但我父亲说,真正的兵法不在书里。”
“他说在哪里?”
“在败仗里。”鞅泰特勒望着远方的地平线,“我父亲打了半辈子仗,最后一败,败给了怀章世子。”
周景宸没有接话,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那此战争结束后,阿耶就永远地留在了长安。
命运在多年前的交锋里就已经编织好了,如今不过是沿着既定的经纬向下走。
午后,斥候回报,前方河曲处发现伏兵踪迹。
周景宸勒住缰绳,举起右臂。一千余人的队伍缓缓停下,只余旗帜在风中翻卷的声响。
娑陵水在这里拐出一道弯,河岸两侧的土崖高约三丈,崖顶的草长得格外茂密。夏日东南风贴着草尖吹过,草浪起伏之间,沈翊看见了金属的反光。
“多少人?”她问斥候。
“崖顶埋伏的约两千,河湾对岸的树林里还有骑兵,数目不明。”
“乌纥走了三个时辰了。”鞅泰特勒说道。
“还不够。”沈翊拔出横刀,刀锋在午后炽烈的日光下亮得刺眼。
她转向身后的队伍,声音不高,却被河谷的风送进了每一个士卒的耳中。
“朔州府兵,列阵。云州府兵,左翼展开。突厥骑兵,随王子压住右翼河岸。”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一千四百人在河湾前的开阔地上无声地变换阵型,横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阿史那鞅泰。”她叫了他的全名。
“你父亲兵败,是因为退路被截。”周景宸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这条娑陵水,就是你的退路,你得拿命去开。”
鞅泰特勒握紧弯刀,刀柄上錾刻的狼纹硌进掌心。他忽然用突厥语朝身后那一百二十名旧部骑兵喊了一句什么,那些骑兵齐声应和,弯刀纷纷出鞘。
崖顶的伏兵终于意识到晋军不会再往前走了。
一声尖锐的唿哨划破河谷,土崖上的草丛猛然立起一片人影,弯刀和长矛在日光下亮成一条线。
与此同时,河湾对岸的树林里涌出大队骑兵,马蹄踏过浅滩,泥水四溅。
周景宸将横刀向前一指,“弩手——放!”
两百张擘张弩同时击发,弩箭破空的声音像一阵急雨。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栽倒一片,人马翻覆在浅滩上,溅起的水花混着血色。
第二排弩手上前,又是一轮齐射。娑陵水的河面被马蹄和人体的坠落搅得浑浊不堪。
默棘连的伏兵从三面压过来,崖顶的步兵开始向下放箭,晋军阵中竖起蒙皮木盾,箭镞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周景宸策马在阵前来回驰骋,横刀每一次挥下便有一道命令传出。盾阵、矛阵、弩阵轮转交替,如同一架精密咬合的器械。
鞅泰特勒带着旧部骑兵守在右翼河岸,他没有急于冲锋,而是让骑兵排成楔形,将试图从河滩绕后的突厥游骑一次次顶回去。
娑陵水在这里的流速很急,马蹄踏在湿滑的卵石上极难站稳,突厥骑兵的马术再精,也无法在河滩上展开冲锋。
“他们想耗我们的箭。”鞅泰特勒在刀剑碰撞的间隙中朝周景宸大喊。
周景宸知道,默棘连的伏兵虽然人多,但并未全力压上。他们在等晋军的弩箭耗尽,等天色暗下来,等这支队伍在包围中慢慢耗尽力气。
“他们要等,就让他们等。”周景宸抹去刀身上的血迹,“等得越久,乌纥走得越远。”
日头开始西斜,草原上的夏日白昼虽长,光线终究一寸一寸地没入地底。
晋军的弩箭已经用去了大半,阵前的突厥人尸体和马尸堆成一道矮墙。伏念的伏兵仍旧围在四周,像狼群围住一头不肯倒下的野牛。
鞅泰特勒的弯刀上沾满了黏稠的血,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刀,右臂的肌肉在反复发力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的旧部骑兵倒下了十几个,剩下的人仍旧紧紧跟在他身后,楔形阵始终没有散。
暮色四合时,默棘连的伏兵忽然开始后撤。
包围圈像退潮一样无声地向后退去,突厥人带着伤者和尸体退过土崖和河滩,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周景宸按着横刀,胸口剧烈起伏。她没有下令追击。
河谷安静下来,只剩娑陵水奔流不息的声音和伤者的呻吟。晋军士卒开始在阵前收拢伤员,清点人数。
鞅泰特勒翻身下马,腿一软,单膝跪在了河滩上,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的袍角。
周景宸走到他面前,“乌纥该到青沙岭了。”
暮色里,周景宸的甲胄上溅满血污,用臂弯处将横刀擦干净然后还鞘,面色平静得像刚打完一场演武。
“默棘连的人撤得蹊跷。”鞅泰特勒撑着弯刀站起来,“他们明明占了上风。”
“因为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伏击,不是决战。”
周景宸望向伏兵退去的方向,“默棘连的算盘是在这里吃掉你的旧部,然后带着你的头去收编剩下的部落,他不会为了一支偏师把自己的精锐拼光。”
“那明日呢?”
“明日估计他会亲自来。”周景宸抓着袍角擦拭手上的血污,“期限是十日,今日是第七日,他等不起了。”
“第八日了,”鞅泰特勒抬头望向夜空,星辰正在草原上空一颗一颗亮起来,“还有两天。”
周景宸就着冰凉的河水抹了一把脸,“两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