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时分,周景宸在浅眠中被一阵马蹄声惊醒,她睁眼时手已按在刀柄上,随即辨出蹄声的方向,在东南,青沙岭。
片刻后,一名浑身汗透的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在她面前。
“都尉,程副将传讯,乌纥所部已过青沙岭,明日黄昏可抵朔州地界。”
周景宸攥紧刀柄的手指松开,“伤亡几何?”
“山路难行,有三辆牛车坠崖,牲畜损失二十余头,人无碍。”
斥候退下后,沈翊在熄灭的篝火边坐了很久。
晨光从东边的地平线下透出来,将娑陵水染成一条淡金色的带子。河滩上昨日的血痕已被夜露稀释,只剩下卵石缝隙里几抹暗红的痕迹。
鞅泰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煮开的马奶。他什么也没问,将其中一碗递到周景宸面前,她抬手接过,滚烫的碗壁熨着掌心。
“乌纥到青沙岭了。”她说。
鞅泰特勒端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仰头将滚烫的马奶一饮而尽。
“第八日了。”他说。
“第八日,”周景宸也饮尽碗中的马奶,站起身来,“默棘连今日必到。”
她走向正在收拾营地的士卒,昨日的战斗折损了近百人,伤者已被安置在阵后的毡帐中。
剩下的士卒正在整理武器,补充箭囊,将昨夜磨利的横刀一一归鞘。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和娑陵水不息的奔流声。
鞅泰特勒站在河滩上,望着西北方向。那是默棘连大营所在的方向,也是老可汗当年划定给嫡系部族的草场。
辰时三刻,地平线上扬起了烟尘。
大军行进时腾起的烟尘从西北方向滚滚而来,在夏日晴空下扩散成一堵灰黄色的墙。
周景宸站在阵前,眯眼望着那道烟尘。她身后,一千四百名唐军府兵已经列阵完毕,盾牌在前,长矛如林,弩手的箭囊重新填满。
烟尘越来越近,大地开始震动,那是成千上万马蹄同时落地的声响,像闷雷贴着草皮滚过来。
默棘连的本阵从烟尘中走出。
狼头纛在前,数十面部落旗帜在后。骑兵排成宽大的横队,从地平线的一端铺到另一端,弯刀在日光下连成一条刺目的亮线。
周景宸粗略估算,不下一万骑。加上昨日伏击撤走的两千余人,默棘连几乎倾巢而出。
鞅泰特勒策马到周景宸身侧,额前金环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周都尉,”他的声音平稳,“你说过将帅的职责是让死掉的人死得值。”
“我想了一夜,我的人死在娑陵水边,值在哪里?”
“现在想出来了?”周景宸看向他。
“想出来了。”鞅泰特勒的目光穿过对面的千军万马,直直落在狼头纛上,“值在让草原上所有人都看见,老可汗的儿子回来了。”
周景宸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极淡,像夏日草原上转瞬即逝的云影。
“好,”她拔出横刀,“那今日就让所有人见识一下,突厥的新王。”
默棘连的大军在三百步外停下,骑兵横队的推进在这一刻骤然收住,像潮水撞上无形的堤坝。
马蹄扬起的烟尘缓缓飘散,露出阵前伏念的身形,他骑一匹漆黑的骏马,须发在风中蓬开,身后的狼头纛猎猎作响。
默棘连策马向前数十步,声音越过草原传来,浑厚如闷雷。
“鞅泰!你父亲当年带甲十万,尚且败给唐人。今日你身边不过千人,拿什么和我打?”
鞅泰特勒也走到阵前,他没有带弯刀,空着双手一人一骑立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
“叔父,”他的声音被风送向对面,“我父亲当年败给晋人,不是因为带甲不够多,是因为突厥人自己先散了。”
这句话像石子投进水面,对面阵中泛起细微的骚动,默棘连的脸色沉下去。
风声忽然变得很响,默棘连没有再回应,他缓缓举起了右臂。
周景宸的瞳孔收缩,那是骑兵冲锋的号令手势,她将横刀向前一指,军阵中弩手齐齐举起擘张弩,弩箭在日光下泛出冷光。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从后阵飞驰而来,马上骑手伏低身体,鞭梢疯狂抽打着马臀。
那是默棘连的斥候,骑手冲至伏念身侧,但勒马太急坐骑前蹄腾空,险些将人甩落。
斥候附在默棘连耳边急促低语,他的手臂没有落下,脸色瞬间变得惊惧交加。
周景宸隔得太远看不真切,但她能感受得到,默棘连军队后方生变了,鞅泰特勒还藏了后手。
默棘连的手臂缓缓放下,他盯着鞅泰特勒看了很久,久到草原上的风停了,两军士卒举着兵器的手都有些颤抖。
“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青沙岭,”鞅泰特勒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得很稳,“你派去守住青沙岭谷口的那支人马,昨夜已经撤了。领兵的那位俟斤,是我父亲当年的护卫长,他欠我父亲一条命。”
周景宸猛然抬眼看向鞅泰特勒,敌军之中竟然藏着能被他策反的人,怪不得那天孤身进入默棘连的大营,这人会这么淡定。
昨夜的篝火边,鞅泰特勒坐在那里磨了一夜的刀,就算情况已经紧急到这种地步,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默棘连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他没有发怒,反而是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惊起几只云雀扑棱棱飞向天空。
“好!”默棘连笑完,声音恢复了平静,“老可汗的儿子,确实回来了。”
他勒转马头,背对着两军之间的空地,朝本阵策马而去。
狼头纛跟着转向,各部落旗帜依次移动,骑兵像退潮一样缓缓后撤,马蹄声渐渐远去。
周景宸按着横刀,直到最后一面部落旗帜消失在烟尘里,才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队伍连夜拔营南下,不知道默棘连会不会又重新杀回来,周景宸只好领队伍连夜往朔州赶。
归程比来时慢得多,翌日鞅泰特勒的旧部,还有从青沙岭谷口撤下来的那支人马合在一处,共有近千人的部落,加上牛羊马匹和牛车,在草原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队列。
那个在青沙岭倒戈的俟斤名叫阿史那沙钵,是个五十余岁的粗壮汉子,左脸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旧伤。
他带着三百骑兵追上队伍时,翻身下马,在鞅泰特勒面前单膝跪下,额头抵在弯刀刀柄上,用突厥语说了一长串话。
周景宸策马走在队伍前头,没有回头。程珂凑过来,压低声音:“都尉,那个俟斤带的骑兵,昨夜要是没倒戈,咱们今日未必走得成。”
“可他倒戈了。”周景宸说。
“您不觉得凶险吗?要不要等到了朔州,我们就把那个小王子……”
周景宸着前方的草原,夏草在风里翻出深浅不一的绿浪,云影从草尖上飞快地滑过。
“不必了,他毕竟是圣人亲封的归义可汗,公然撕毁盟约,燕云怕是又不得安宁了。”
程珂识趣地闭上了嘴。
鞅泰特勒策马从后面追上来,与周景宸并辔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