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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新日初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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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换了一身装束,突厥贵族在正式场合才穿的织金锦袍,腰间束一条嵌银的皮带,弯刀挂在最顺手的位置。额前金环仍旧勒着,长发重新编过,辫梢坠了几粒绿松石。

“周都尉,”他说,“默棘连退了,但朔州之围未解。”

“他退的是娑陵水,朔州边界上还扎着八千人马。”周景宸直视着前方的路,“你是想说这个?”

“你领朔云两州府兵出塞时,接的军令是劝降默棘连。如今默棘连未降,你回去如何交代?”

周景宸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远方的地平线上,那里隐约能看见朔州城头的烽燧轮廓。

“如今你回来了,默棘连剩下的部下就得好好掂量一下,自己是不是还要继续跟着他了。”

回到朔州修养了几日,鞅泰特勒便坐不住,每日都往城墙上跑。

朔州的五月中旬已入了夏,日头晒在夯土城墙上,蒸起一股干燥的土腥气。城下三里外,伏念的大营像一帖灰褐色的膏药贴在大地上,毡帐连绵,狼头纛在热风里翻卷。

他已经看了很久,默棘连每日派人新挖的灶坑,他都数过。

“从娑陵水退下来后,少了将近三成。”周景宸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鞅泰特勒没有回头,你也数了。”

“我好歹在燕云长大,数灶坑是基本功。”周景宸走到他身侧,甲胄在夏日晨光里晒得微微发烫,“他退兵娑陵水时,部落里有人开始观望,已经陆陆续续撤走不少人马。”

鞅泰特勒的手按在城墙垛口上,夯土被无数双手摸过,磨得光滑温润,“周都尉,我要出城。”

鞅泰特勒的目光越过城下的敌营,望向更北的草原,“是去娑陵水以北,乌纥和沙钵的人马不够,我要把父亲的旧部全部聚拢起来。默棘连的灶坑少了三成,我要让它更少一点。”

周景宸沉默了一会儿,城头上的风吹起她玄色披风的一角,“你需要多久?”

“十天。”

“朔州的粮草还够十五天,”周景宸冷漠地开口,“你第十一天回不来,就不用回来了。”

“我只需要十天,第十一天的日出之前,你会在北城墙上看见我的狼头纛。”

鞅泰特勒在当夜出城,同行的是阿史那沙钵和三十名突厥骑兵。

乌纥留在朔州,替阿史那思摩守着他从娑陵水上游带回来的三百余口老弱妇孺。

周景宸站在城头,看着那三十余骑消失在北方的夜色里,看着那片被黑暗吞没的草原。

“程珂,清点粮草和伤员。”

接下来的十日,周景宸精密地计算着每一石粮草的去处,仔细询问伤员的情况。

终于在第十一日,黎明前最暗的时辰,周景宸站在朔州北城墙上,她已经站了一夜。

程珂在身后站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都尉,天快亮了。”

“我知道。”

“他说的日出之前——”

“程珂,”周景宸没有回头,“你听。”

程珂闭上嘴,竖起耳朵。城头上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垛口间穿过的呜咽声,然后他听见了从很远的北方,从夜色最深的地方,传来马蹄声。

大群骑兵行进时大地发出的低沉震颤,那声音像闷雷贴着草皮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周景宸攥紧了腰间的横刀刀柄,终于露出这十几天第一个笑容,“全军整备,出城,迎站!”

城下的默棘连大营也听见了,营中骚动起来,篝火被重新拨亮,人影奔走,号角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马蹄声越来越近,黑暗中,周景宸看见了一面旗帜。

那面旗帜是鞅泰特勒自己的,一块从老妪的毡帐上扯下来的灰白色毛毡,绑在一根长矛上,上面用炭灰画了一个狼头。

粗糙,简陋,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但草原上的人认得出那个形状。

鞅泰特勒一马当先冲出夜色。他身后,一千突厥骑兵从黑暗中涌出来,像一条沉默的河流决了堤。

骨咄禄的射雕手在马背上张弓,箭镞在夜色里泛出冷光,部落的青壮举着铁锤和弯刀,各支残部的骑兵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在马背上俯低身体。

一千人冲进伏念大营的外围时,只有马蹄踏碎栅栏的声响、弯刀劈开毡帐的裂帛声,和猝不及防的默棘连部众在睡梦中被惊醒时的惊呼。

鞅泰特勒的弯刀在火光中亮成一道青蓝色的弧线,他劈开第一道营门,劈开第一个挡在面前的伏念亲卫,劈开那张他父亲留下的、被默棘连占据了三年的狼头纛的旗杆。

狼头纛轰然倒下。

周景宸在城头看见那面大纛倒下的瞬间,转身大步走下城墙。她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城门口响起,每一个字都嘹亮。

“朔云府兵上马,出城迎敌!”

城门洞开,周景宸一马当先冲出去,身后是五千朔云府兵。

马蹄踏过城门外干燥的土路,踏过夏日的荒草,像一柄铁锤从正面砸向默棘连的大营。

默棘连的营地在两股力量的撕扯下裂开了,鞅泰特勒的骑兵像一柄尖刀从北面捅进来,而周景宸的晋军像一面铁壁从南面压过去。

默棘连的部众在黑暗中分不清敌我,分不清来路,只看见鞅泰特勒骑着马从火光中冲过来,额前金环亮得像一颗坠地的星子。

骨咄禄的箭从一百五十步外射穿了默棘连大帐前的火盆,火星四溅,点燃了毡帐的一角。火光中,鞅泰特勒看见了默棘连。

他的叔父正在亲卫的簇拥下翻身上马,伏念的黑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鞅泰特勒扬鞭冲过去,两匹马在燃烧的营帐间交错。

默棘连的弯刀劈下来,鞅泰特勒横刀格住,金铁交鸣的声音震得虎口发麻。刀刃相抵的瞬间,他看见了默棘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老狼被幼狼逼到角落时的凶狠。

默棘连的手臂骤然发力,将他的弯刀震开,两匹马错身而过。鞅泰特勒掉转马头时,默棘连已经策马冲向北面的缺口,他的亲卫拼死断后,用身体挡住追兵。

鞅泰特勒没有追,他勒马立在燃烧的营帐之间,看着默棘连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身边的战场渐渐安静下来,默棘连的部众开始溃散,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投降,有人趁乱夺马向北逃窜。

东方的地平线上透出第一道曙光。

周景宸穿过遍地狼藉的营地,找到了鞅泰特勒,“你让他跑了。”

鞅泰特勒的声音很轻,“我会在草原,一步一步将他围死。”

朔州的城墙在日出中显出了轮廓,夯土的墙体被初升的太阳染成金红色,城头上的守军旗帜在晨风里翻卷。

周景宸迎着初阳,往朔州的城门走去,“回草原去吧,归义可汗。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能砍下你的头颅祭旗。”

城头上,程珂和朔州府的守军们趴在垛口上看见周景宸收兵回来,有人开始敲盾牌,起初是一面,然后是十面,一百面。

盾牌敲击的声响在城头连成一片,沉郁如雷,在朔州城墙上空回荡。

那是边军对归来者最高的礼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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