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向忆带着三十余骑出了长安,马蹄踏上河东地界的那一刻,迎面扑来的不只有黄土,还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烧,烧了很久,久到连风都懒得把它吹散了。
“恩公,前方三十里是蒲州。”杨夏打马上前,压低声音道,“今早接到的消息,新府尹郑文焕的人马被堵在解县城外,叛军占了县城,两边对峙几日了。”
向忆没有接话,她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官道两旁的麦田。
麦子长得稀稀拉拉,一尺来高就要抽穗了,穗子又短又瘪,活是活着,却注定长不大。
还有农人蹲在田埂上,不锄草不浇水,就那么蹲着,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一尊泥塑。
万音卫的案牍上,“去岁河东大旱,三州十六县受灾,秋粮歉收五成。”
五成,不过两个字而已。可这两个字落在实地上,就是一个农人蹲在田埂上,守着注定要绝收的麦子,连哭都哭不出来。
“蒲州是谁在占着?”向忆皱眉问。
杨夏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陆青棠。”
向忆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陆青棠这个名字,她来河东之前就在万音卫的密档里见过。
前任河东府尹陆崇安的女儿,年方二十有一,尚未出阁。两月前,陆崇安因“催征不力、纵容刁民抗税”被革职押解进京,早已经问斩了。
密档上关于陆青棠的记录只有寥寥数语,最后一行写着,“其女青棠,留蒲州,为父奔走鸣冤,未果。”
未果……
向忆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很刺眼。
“走,”她夹了一下马腹,“日落前赶到蒲州。”
三十余骑沿着官道疾驰,越往东走,那股焦糊味越浓。路过一个叫石桥驿的镇子时,向忆看见了焦糊味的来处。
镇子外头的一片空地上,堆着半人高的灰烬,灰里插着几根没烧尽的木料,看形制像是架子床的床腿。
灰堆旁边蹲着一个老汉,怀里抱着一只陶罐,罐子里插着一根槐树枝,枝上挂了几串槐花,白惨惨的,像是在祭什么。
向忆勒住马,翻身下来,“老人家,这烧的是什么?”
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那是一张被饥饿和日头一起晒干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布满褶皱,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
他没有问向忆是谁,也没有问这队人马是干什么的,只是低下头用枯枝一样的手指拨了拨灰烬。
“床,”他说,“我老伴的嫁妆。睡了四十年。”
“为什么要烧?”
“没东西烧了,”老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秸秆烧完了,门板烧完了,房梁也拆下来烧了。总得做饭,哪怕煮一锅榆皮糊糊,也得有把火。”
向忆站在灰堆旁边,闻着空气里那层焦糊味,还没完全到河东就已经是这样一副人间惨象,向忆不敢多想。
她翻身上马的时候,看见那老汉从陶罐里摘了一串槐花,放在灰堆上。白色的花瓣落在黑色的灰烬里,像一小片雪,很快就看不见了。
向忆没有再看,她策马向前,身后那串槐花的影子就像粘在了眼皮上,任她怎么加快速度都甩不掉。
日落前半个时辰,她看见了蒲州城的城墙。
准确地说,她是先看见了城头那面旗。
青灰色的城墙上,雉堞之间,插着一面素白的绢帛,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大字——活。
向忆远远望着那面旗,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这上面甚至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就只求一个“活”字。
“恩公,”杨夏的马靠过来,低声道,“郑文焕的人马在城北五里扎营。”
向忆调转马头:“先去见他。”
蒲州新任府尹郑文焕的营寨扎在一片收割过的麦田里,踩得稀烂的麦茬说明他来了不止一两天。
营寨不大,约莫两百来人的样子,多半是从绛州调来的州兵,甲胄新旧不一,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落。
向忆经过营门的时候,看见几个士兵蹲在地上用匕首削木棍,大约是箭矢不够了,自己削些凑数。
郑文焕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白面,下颌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髯。
向忆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中军帐里喝茶,面前摊着一张蒲州城的地图,地图上装模作样压着一把横刀。
“中郎将,”郑文焕起身拱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长安官场惯有的客套,“万音卫的人来得倒是比我想的快。”
向忆没有多余的心情客套,她径直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城防标记:“现在什么情形?”
郑文焕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拿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蒲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