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我到任,还没进城就被堵在外头了。陆青棠占了蒲州,四门紧闭,城头上站满了人。我派人去叫门,城上射下来一封信。”他从案上拿起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向忆。
向忆接过将信纸展开,纸上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小楷写得规规矩矩,像是用心练过的。
“民女陆青棠,泣血上陈:先父陆崇安,牧守河东十载,不敢言功,惟尽本分。去岁大旱,三州颗粒无收,先父上书请减赋税,奏疏未达天听,罪状已至河东。今先父身陷囹圄,河东之民饿殍遍野。民女无意为逆,惟求朝廷还先父清白,减免河东今岁赋税,开仓赈济。若不蒙允,民女与蒲州百姓,宁死城中,不饿死于道旁。”
向忆看完,把信叠好,重新放回案上,“郑府尹打算怎么办?”
郑文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似是不满向忆的询问,“我已经向绛州、晋州发了调兵文书,等兵到了就攻城。区区一个女子,纠集了些刁民,翻不了天。”
向忆看了他一眼,郑文焕是世家的子弟,郑家是京城数得着的世家,祖上出过两任尚书。
他从长安空降到河东,大约觉得自己是来镀金的,平一场小小的民变,立一份功劳,三年后风风光光回长安升官。
“郑府尹,”向忆的声音不高,“你知不知道陆青棠背后是谁?”
郑文焕愣了一下,有些懵懂地问:“谁?”
“河东三大姓,赵、裴、柳。”向忆一字一顿。
“陆崇安在河东做府尹的时候,清查隐田,动了三家人的根基。这三家人恨他入骨,他的倒台三家是出了力的。可他们没想到朝廷会空降你来,没让他们的人接任府尹。他们需要一个新局,搅浑河东的水,逼朝廷让步。”
郑文焕的脸色变了。
向忆没有再说,她走到帐门口,望着暮色中蒲州城的轮廓。
城墙在夕阳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头上那面白旗被风吹得一展一展的,上面那个“活”字时隐时现,像一颗忽明忽暗的心。
“报——”
一名斥候从营门外疾驰而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将军、郑府尹,蒲州城中送出消息,赵、裴、柳家三位主事人今日午后进了城,说是要同陆青棠共商大计。城门在申时三刻短暂开启,放三家的车马入城后随即关闭。”
向忆的瞳孔微微一缩。
三家的主事人同时进城……
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陆青棠不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傀儡。
一个能写出那样陈情表的女子,一个能让三家主事人同时进城赴约的人,绝不是一个被人拿捏的棋子。
她亦是在布局!
“备马!”向忆转身往外走。
郑文焕追出来,“中郎将,你去哪里?”
向忆头也不回,“进城。”
“城门关了!你怎么进?”
向忆没有回答,她翻身上了枣红马,扬鞭朝着蒲州城的方向驰去。
杨夏和三十余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了麦田里的晚霞。
蒲州城下,吊桥高悬,城门紧闭。护城河里的水映着最后一抹天光,也映着城头上那面白旗。
向忆策马立在河边,仰头望向城楼。
城墙上站满了百姓,有老人,有妇人,有半大的孩子,手里拿着锄头、柴刀、竹竿削成的长矛。
他们的装备简陋得可笑,可他们站在城墙上悍不畏死的样子,却让向忆兀地想起了一句话。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城上听着!”杨夏高声冲着上面的人喊道,“万音卫中郎将向忆向将军在此,请陆青棠陆小娘子说话!”
城墙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然后归于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城楼正下方的雉堞后面,才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向忆看见她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城墙后面,最后的余晖把那女子的轮廓镀成了一道金色的剪影。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头发用一根麻绳束在脑后,瘦得像一根风里的芦苇。
可她的腰挺得很直,肩膀平正,站在一群百姓中间,好像一柄插在城头的剑。
“将军,”陆青棠的声音从城上落下来,不高却清清楚楚,“万音卫的人,来得比我预想的晚了些。”
向忆微微一愣。
预想?她预想过万音卫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