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娘子,”向忆说,“你杀了三家的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陆青棠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到街边,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
向忆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腕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太瘦了,提着一柄剑站了那么久,手臂早已经撑不下去。
陆青棠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朝廷早就烂透,我陆青棠今日便是反了。”
向忆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如果朝廷愿意重新彻查你爹的案子呢?”
陆青棠平静地抬起头,火把的光芒在她眼睛里跳动,向忆看见她眼里不屈的火光。
向忆赶紧从腰间取出银鱼符,亮给她看。
“我是万音卫中郎将,来河东之前曾调阅过你爹的卷宗。弹劾他的十七条罪状,没有一条有实证,我可以帮你爹翻案,你方才念的那些信、那些账,就是证据。”
等到她说完,陆青棠才勾起一抹嘲讽地笑容,她站起来接过其中一个百姓手中的火把。
踱步到三具尸体旁,将他们脚下的柴火点燃,陆青棠回身看向愣在原地的向忆,“向将军,我要的不是翻案。我要的是河东百姓不用再交那些吃人的税,不用再剥树皮、挖观音土,不用再把三岁的孩子抱在怀里眼睁睁看着他饿死。”
“我要的是赵裴柳这样的世家,再也不能把手伸进河东的每一亩田里,把百姓的血汗抽干。这些东西,翻一个案给不了我。””
“可是——”向忆还想开口再劝,却被陆青棠打断。
“所以我反了,不是被三家利用,而是我利用了三家。他们以为我是刀,其实他们是我刀下的鱼。我占蒲州,杀三姓,不是为了替我爹翻案,是替河东百姓讨一笔债。”
火焰灼烧油脂的“噼啪”声响个不停,焦臭味婚着热浪袭来,而陆青棠站在火堆前不再掩饰自己眼中的锋芒。
“绛州和晋州的兵,五天后到。一千五百人。”向忆轻声提醒。
“我知道。”
“蒲州城里的百姓,挡不住。”
“我知道。”陆青棠的声音坚定,“我从举旗那天就知道,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
“那你还走?”向忆忍不住反问。
陆青棠转过身,看着那三具已经烧得焦黑的尸体,“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是因为做了才有希望。”
向忆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学了十几年的那套规矩,什么忠君,什么国法,什么大局,在这句话面前,轻得像沙子风一吹就散了。
当夜向忆没有睡。
她在郑文焕的营帐里对着蒲州城防图坐了半天,最后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离去前的那个画面。
陆青棠不要翻案。她从一开始就不要翻案,三家去找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反了。
三家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殊不知他们才是陆青棠棋盘上第一批被吃掉的子。
可是然后呢?
向忆站起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后半夜的营地静悄悄的,月亮半圆,挂在蒲州城的城楼上头,把城头那面白旗照得清清楚楚。
回到帐篷里,她重新坐到案几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墨是杨夏睡前替她研好的,这会儿已经有些干了,她又添了几滴水。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向忆在想,这封奏疏送到长安之后,会落到谁手里?
万音卫的密报直送紫宸殿,不经三省,不归政事堂,这是圣人给万音卫的特权。
可圣人看完之后呢?圣人会信她一个从四品中郎将的话,还是信御史台、政事堂、吏部户部几十位官员的话?
陆青棠不信长安,不信朝廷,向忆忽然意识到,自己也不信了。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蒲州城内看见的一个个孩子,不过三四岁的模样,已经瘦脱了相,眼睛大而空洞,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孩子的母亲端着一碗榆皮糊糊,用指尖蘸一点往他嘴里抹。
这封密函,她还是要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