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河东，亲见三州二十七县之状。去岁大旱，今青黄不接，百姓掘草根、剥树皮、啖观音土以充饥。蒲州城西柳树村，百户之村，去冬饿毙者二十九人。”
“陆崇安一案，臣调阅万音卫存档，劾状十七条，条条皆无实据。赵裴柳三家隐田之数，陆青棠处存有陆崇安手书田籍册，所载甚详。三家借民怨煽动反叛，事败被杀，咎由自取。陆青棠虽举旗占城，然其本心非反，乃求生也……”
天光微亮时，向忆写了一封奏疏。不是为陆崇安翻案的奏疏，是如实禀报河东情形的奏疏。
密报的末尾，她附了一句话：“臣请暂缓河东今岁夏税，开常平仓赈济，重定三州田籍。若朝廷执意催征剿杀，则今日之蒲州，不过明日之绛州、晋州。陆青棠可死，然河东百万黎庶求生之心，不可死。”
她把奏疏封好，盖上火漆印，交给杨夏。八百里加急，直送紫宸殿。
接着向忆放下笔，重新拿起一支画图的炭笔，她摊开一张新的草纸，在上面画了起来。
她画的是蒲州城的地形。
城墙、城门、护城河、城内街道、府衙位置、常平仓位置。画完之后，又在几个位置标注了细密的小字，“此处城墙上有一处裂缝，此处城门门轴老旧，此处护城河水浅可涉”。
然后是绛州、晋州两路兵马的进军路线，每一条官道、每一个隘口、每一处适合设伏的地形，她都标了出来。
这是她为陆青棠和蒲州城里的百姓留的一条活路，如果奏疏送到了，圣人准了，自然万事皆好。
如果奏疏送到了，圣人不准；又或者更坏，奏疏根本没送到圣人手里，半路被人截了，她得保证陆青棠和她手下那些百姓能活下来。
天光大亮之后，向忆再一次踏进蒲州城。
陆青棠在府衙后院等她，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五月正是花开时节，满树红艳艳的，衬着青砖灰瓦，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陆青棠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茶盏。
“将军一夜没睡？”
向忆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张蒲州城防图，展开铺平。图上标注了绛州、晋州两路兵马的进军路线和预计到达时间。
甚至为了防止陆青棠不通军务，向忆还特意在背面用大白话讲标注的地方一一讲解了一遍。
陆青棠低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石榴花的花瓣被晨风吹落，落在图纸上，红得刺目，像一滴一滴的血。
“将军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最多还有五天。”
陆青棠抬起眼。那双昨夜还被火焰映得锋芒毕露的眼睛，又变成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像深秋的水面，不起一丝波纹。
“我知道。”
“我昨夜写了一封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如果圣上准了，会有诏书来，绛州和晋州的兵会撤回去。但这五天，你等不起。”
向忆从腰间取出一枚铜哨，放在图纸上。
“如果五天之后诏书没到兵临城下，你千万不可硬守。从北门走，进中条山，山里面有一条废弃的栈道，是前朝运盐的路。”
陆青棠沉默了很长时间。
有风吹过，石榴花落了又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边。
“向将军，你是万音卫，是天子的耳目。你为什么要帮我？”
向忆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张图纸，眼里闪过一幕幕蒲州城内以及周边百姓的惨状。
她抬起头，“我不是帮你，我在给河东百姓留一条活路。”
抬眼看向那棵石榴树，缀满枝头的花压得枝条抬不起头来，虽然心里不忍说，但向忆还是艰难地开口。
“朝廷无道，可百姓何辜？天下万民何辜？我虽为圣人耳目，可如今圣人目不能视，耳不能闻，我亦……无可奈何。”
陆青棠的眼框忽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伸手拿起那枚铜哨，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五天。”她说，“我等五天，等你说的那条活路。”
向忆没有多言站起来往外走，等走到院门口时，陆青棠忽然叫住了她。
“向将军。”
向忆回过头，陆青棠还坐在石凳上，石榴花落在她的肩头发间，她没有拂去。
“如果我走不了，”她的声音很轻，“蒲州城里的百姓，烦请你——”
“你会走得了的。”向忆打断了她。
她跨出院门，翻身上马，出城时回头看了一眼城头那面白旗。旗上的“活”字在晨风中微微翻卷，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五天后，平叛的府兵兵到了。同一天，八百里加急的诏书也到了。
不是安抚百姓的退兵诏书，是剿贼的诏书。
郑文焕在中军帐里宣读了诏书，读完之后看着向忆，目光复杂，“中郎将，圣人有旨，万音卫协同平叛。”
向忆站在帐中，耳边是郑文焕部署攻城的声音。她听着，一个字都没漏，可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是陆青棠那晚同她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是因为做了，才有希望。”
她的面色很难看，哪怕知道大概率圣人不会理会自己那封奏折，可心里还有一点隐秘地期待。
万一呢？万一圣人会考虑河东百姓的处境呢？这是他的江山，他的子民，他总该不会弃之不顾吧？
可这封诏书将她的幻想踩进泥里，事实告诉她了，端坐在高台之上的那位不在乎，他不在乎百姓是否苦不堪言。
向忆想到去年在赏花宴那天，自己跟踪宣武候看到的东西，圣人甚至不在乎祖宗的基业会不会毁在自己手里。
他一心只想铲除自己心中的异党，所以指使宣武候养寇自重。
难怪大晋武运昌盛，到了今朝突厥却像野草一般，修养一段时日便又疯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