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夏也察觉出不对劲，轻轻走到向忆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恩公，您没事吧？”

向忆没有看她，只是出神地望着天边，“杨夏，你觉得陆青棠该死吗？”

纠结了一会儿，杨夏还是不愿违背自己的本心，有些气不过地开口，“当然不该，河东的人都快活不下去了，若是朝廷愿意怜惜百姓，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啊……”向忆的声音嘶哑，“不该死的人被当成贼寇，还调来三州府兵围剿……”

忽地，她又想起当年被坑害的周景宸，明明是立下奇功的功臣，却落得被圈紧下场，若不是自己发现得即时，甚至还会不明不白地被毒杀。

现在想来太子那时的欲言又止，何尝不是自己现在的心情。

浩浩昊天，不骏其德！降丧饥馑，斩伐四国！

“该死的不是百姓，不是陆青棠，不是我的瑶光，而是……他……”向忆的声音很低，低到杨夏也没有听清，被风一吹就散在蒲州的夜里。

当夜子时，向忆换了一身黑衣，独自出了营地。

北门外三里，枣树林。月光被枝叶切成碎片，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银。林子里已经聚了一百多人，有老人，有妇人，有半大的孩子，肩上扛着包袱，手里拄着木棍，安静地站在月光里，像一群从土地上长出来的影子。

陆青棠站在人群最前面，孝衣换成了青布衣裳，腰间别着向忆给的那枚铜哨，背上背着一只包袱。

看见向忆策马而来，她微微怔了一下。

“向将军？”

向忆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低头蹭了蹭陆青棠的肩。

“这匹马认路，沿着干涸的河道往东北走，它会带你们进中条山。”

“那你呢？”

向忆没有回答，只是从腰间解下银鱼符，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从四品万音卫中郎将，这是自己才晋升没多久的官职，这枚鱼符她握了很多年，但与这些老弱比起来，向忆忽然觉得它很轻。

“我回营，卯时攻城，我得在城上，守住北门。”

陆青棠的瞳孔微微一缩，“你——”

“郑文焕的主攻方向是南门，北门是佯攻。只要北门不开，你们就有足够的时间进山。”

向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万音卫中郎将，临阵抗命，纵走贼首，按律当斩。但我不是在帮你。”

她看着陆青棠。

“我是替河东百姓，替大晋百姓，找一条活路。”

陆青棠站在月光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然后她翻身上马，回身看了一眼蒲州城的方，城头的白旗还在夜风里飘着，旗上的“活”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再过多留恋，夹了一下马腹，带着那一百多人，走进了枣树林深处。

向忆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影子一点一点被夜色吞，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卯时三刻，攻城的战鼓响了。

向忆站在蒲州北门的城楼上，身后是五十个她亲手挑出来的万音卫士卒。

郑文焕在南门督战，喊杀声隔着半座城传过来，闷闷的像地底下的雷。

北门外，佯攻的绛州兵扛着云梯冲了上来。

向忆拔出横刀，刀身映出她的脸，此刻没有表情，但一双眼睛极利。

“死守不退。”

声音不高，身后的五十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向忆一刀斩断梯绳，云梯翻倒，上面的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是城下射上来的流矢擦过她耳侧时溅的血，但她没感觉到疼。

一直哭熬到天光大亮的时候，北门城头上已经倒下了十来个人。

向忆左臂中了一箭，她用刀削断箭杆，扯下一条衣摆扎紧了，继续站在雉堞后面。

城下的绛州兵又冲上来了，她举起横刀，刀身上豁了三个口子。

然后她听见了铜哨声。

尖锐的、细长的铜哨声，从北方的山地方向传来，穿过枣树林，穿过干涸的河道，穿过初夏的晨雾，清清楚楚地落入她的耳朵里。

沈鸢握刀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她笑了。血从额角淌下来，流过她的嘴角，她的笑容混着血，有些惊心动魄。

枣红马辔头上挂着一串槐花，在马背上颠了一夜，花瓣碎了大半，可那股清苦的香气还在，淡淡的萦绕在陆青棠鼻尖。

她策马走在最前头，中条山的轮廓已经在晨雾里显出形状，青灰色的，层层叠叠。

身后有人问：“陆小娘子，咱们去哪儿？”

她没有回头。

“往前走。走到朝廷的手伸不到的地方，走到河东百姓不用再交那些吃人的税的地方。”

晨光从山脊上透过来，陆青棠骑在马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可她的腰挺得很直，像一株宁折不曲的树。

她带着那一百多人，走进了中条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