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来,京都的荷花冒了尖,治疗已告一段落。
疼痛对人的折磨深入骨髓,即便已经好转很多,凌烨依旧很难通过知觉掌握基本的平衡,难以长时间行走。武空岚暂时不敢带他离开A市的医院,生怕他病情复发朝恨雪没法及时赶到。
虽然伤病仍在……现在这样,也不是没有好处。
盈盈花盛处,时光意外地静谧,发丝垂落绕在指尖,武空岚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碧色盎然的荷花上。
看着凌烨隐在黑发后略恢复了些血色的脸颊,武空岚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他趴在轮椅的扶手上,毫不遮掩自己的目光,描摹着眼前人散落在肩的长发,隐入病服的锁骨,造物主精心雕琢的眼尾……直到对上了凌烨似笑非笑的眼睛。
“在想什么?”
凌烨凑近了些,露出清晰的喉结与侧颈,病房里的日子总是会让人沾上病气,他也不例外。
武空岚看着他,怎么也想不到史书上那个乾纲独断的帝王会是这副模样,弱不禁风的,水中月一般,感觉碰到就会碎掉。
他忽的福至心灵,问道:“先生,你喜欢人间吗?”
凌烨眉眼柔和,回过身去,望着满眼荷花低声道:“若是放在芙陵之后,大概是不喜欢吧。”
“但若是现在……”
他倚着扶手,不加约束的头发如流光般滑落,对着荷塘后的建筑群微微抬手,姿态散漫,像是要接住无形的风。
“我希望这太平盛世能千秋万代。”
武空岚把玩着乌黑的发,静静看着,想把他这副模样一笔一划刻进心底。
“会的。”他认真回应道。
凌烨笑了笑,正想继续和武空岚再说些什么时,突然噤了声,朝他身后看去。武空岚不满地叹了口气,皮鞋踏地的脚步声响起,首席执政官不请自来,连荷塘都要为他冷若冰霜的气势低半头。
“老师,您气色好了不少。”龙延礼貌地向凌烨问候道。
“在我面前有什么好拘谨的,”凌烨调整了坐姿,对他轻轻点头,“这个时候过来,看来公务处理的差不多了?”
龙延瞟了眼武空岚,揉了揉眉心道:“没有。”
他一来武空岚就知道这安稳日子准要泡汤,果不其然,龙延下一句就是:“我找师兄有些事情。”
“行吧,我把他借你一会,记得早点还回来。”凌烨戳了戳武空岚的手,状似无奈道。
这么长时间过去,之前那点在病床前的摩擦被抛到脑后,没管龙延一言难尽的表情,武空岚推着凌烨走上前来,路过时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安顿好凌烨,两人离开医院,直接去了位于市中心的政府机关。
借着首席的权利,武空岚跟着龙延在政府的办公大楼里畅通无阻地通行着,周围职工或多或少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纷纷散开,各干各的事去了。
武空岚打量了一圈,没看出周围有什么异常,和上次的#20梦中的居所完全是不同的构造。
“这栋楼有76层,其中10-55层是保密区域。”龙延主动向他介绍道,“我的办公室在60层,走吧,上楼说。”
“你们京城还真是高楼林立,上次的#20有几层?”
“哦,那个理论上讲可以无限延伸,是专门收容危险物品的,我们只是偶尔需要进去审问。别介意,师兄。”
“……”
敞亮的电梯被擦得一尘不染,扫描过虹膜后,龙延直接按下了通往自己办公室的按钮。武空岚默默看着这电梯炮弹一样以每秒二十米的速度向上冲刺,眨眼功夫就到了对应楼层。
出门是样板间似的超大办公室,足以砸死人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资料,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连武空岚见了都要被震撼片刻,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强迫症。
正当他想仔细看看文件上都写了什么时,一股寒意突然弥漫开来,阻碍了武空岚的视线。
龙延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示意武空岚随便坐,自己则坐在了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抬手放出了一块结满冰霜的深蓝色棱晶晶体。
“说点正事。”
他指尖一推晶体,瞬间让它放大了几十倍,折射出虚幻的光影,将两人都罩了进去。
“一会别说话,看着就行。”龙延说。
……
武空岚抬起头,最先闯入视野的是一座隐匿在黑暗中的雕塑。
巨大的人物雕塑半条腿屈起,姿态松散地盘坐着,看不清脸。他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向前伸出,托着颗上红下黑的晶体。那晶体却并未如众人所想般黯淡下去,反而比二十年前更加耀眼,更加鲜活,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看上去能够吞噬万物。
洁白的裙纱层层叠叠垂落,金发的女人双腿交叠,悠闲地坐雕像的掌心里。她高雅而悲悯的眼神自上而下洒落,慢悠悠勾起唇角,做了个简单的开场白:
“各位,我们上次聚在这里,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好久不见。”
“来吧,老规矩。”
露露提娅微微倾身,平易近人道:“话事人们,聊聊近况吧。”
在她身侧,一块被错乱信号遮蔽的灰色晶体沉默不语,无言伫立着,被遗忘在虚无的阴影中。
石膏破碎的声音响起,粗糙的雪白色晶体上出现了裂痕,蓝色的语音环炸开,传来了女人虚无缥缈的声音。
“向您与主上致意,因果之缘。”
曾在梦中出现过的时间域主如她的舞步般轻快,率先发了言。
“我与虚假之镜已完成了里界大部分建设工作,映像已映射完毕,规则已填写,混乱依旧,晦物依旧。我们在此等待着主上下令的时刻,期待将其彻底变为现实的一天。”
“你认为呢,谬论的域主?”
棱形镜面反射出了雕塑与露露提娅的身影,呆在角落一语不发。不知过了多久,一把坚固的锤子突然违背重力砸向镜面,凿出了显眼的裂缝,让这片与普通镜子无异的镜片里出现了不同的景象。
“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