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初春的闽南地区总是与潮湿相伴，惊雷在头顶炸响，暴雨不顾还在奔走的人们，倾盆而下。匆匆的脚步声里，男人依旧一动不动直视前方，似乎听不见露露提娅的话。
岚打开伞遮在两人头上，阻挡了瀑布般的雨水。他这才稍微动了动，颤巍巍伸出手，蘸着雨水，在面前小片干涸区域写下了一个字：
“逃”
这个字用尽了他所有力气，那双干枯的手臂落下，再也不动了。
露露提娅试图去拉他，却“咔嚓”拽下来一根手指，掰断枯枝似的。
她放在眼前仔细观察，果然发现，原本该是血肉的部分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吃得一干二净，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哥哥，这里没有晦气。”
岚听到她认真而笃定地说：“晦气被藏起来了，是祂的手笔。”
萧萧雨幕掩盖了细碎的响动，露露提娅话音刚落，腥风便从背后偷袭而来。几道模糊身影手中的镰刀和耙钉格外刺眼，都对着要害，明显要致他们于死地，诺登斯单手拦下刺过来的镰刀，连武器都没拔，使了个巧劲一拉一拽，那些人就多米诺骨牌般左脚绊右脚，七零八落倒了满地。
漆黑的锁链不知何时已经绞上了他们的脖子。
“活人……活人……”
某个倒地的人双眼猩红，感觉不到害怕般死死盯着面前看上去最单薄的岚，不知哪来的力气，拼命扑了上来。
这次诺登斯没有阻拦，蝴蝶飞散，岚站在原地静静观察着这个不自量力的袭击者。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裸露的皮肤与之前的人类似，布满黯淡的红色纹路，颈后有个脓包一样的东西，又大又艳，不断吸食着此人的生命力。
然而与之前男人不同的是，他皮肤饱满，力气远超常人，看起来十分亢奋，完全不像此地的灾民。
冷硬的锁链破空而出，将刺客定在空中，岚撑着油纸伞，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自始至终没有挪动半分。
“回答我几个问题。”他说。
那村民置若罔闻，不断嘶吼道：“人肉！给我人肉！”
“哗啦——”锁链穿胸而过，帮他短暂清醒了片刻，岚任由面前血液喷涌，问道：“听说此处曾有大旱，是什么时候？”
“咳…咳…”那人的眼神逐渐从疯狂转为恐惧，盯着岚的神情活像见了鬼。
明明黑布遮目，他却始终能感觉到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落到自己的脑子里，仿佛连思想都被看穿了。那根穿胸而过的锁链带来的痛感强烈，但并未到无法忍受的程度，反而逼着他从混沌中挣脱出来，一五一十回答他口中的问题。
“三……三年前，连着一年无雨水，我们要饿死了。那时候到处都在打仗，新皇没登基，登基了也没空管我们，就……只能自力更生。”
“继续。”
“刺客”支支吾吾了会，小声道：“那年，有人从地里挖出了一块肉，白乎乎的，有点酸。村里老人说那叫太岁肉，能治百病的，吃多了说不定还能飞升成神，于是村里人就一人一块吃了，果不其然，只要吃上一块，只要一块就能好几天不饿，力大无穷。”
说着说着，这人唇角竟淌下了些口水：“太好吃了，根本忘不掉太岁的味道，只要吃过太岁，就什么也吃不下去了，只想再吃一口太岁。所以没人种田了，也没人打猎了，大家都想吃太岁，但是太岁在村长手里，我们吃不到，吃不到……”
讲到这里，他的眼睛倏然再次猩红，死死盯着岚，锁链和骨骼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拼着全身血肉撕裂也要扑上来咬下一□□人肉：“吃不到太岁活着有什么意思！只有活人能替代太岁肉，给我吃！给我吃——”
“露露，去调查太岁的污染渗透的全部区域，诺登斯和我走。”岚声音骤冷，侧身躲过村民的袭击，将他的躯体砸成了肉泥。
只需几句话，他已能大致拼凑出此处发生了什么。芙陵的惨剧还历历在目，没想到世界意志第二次动手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悄无声息。
若太岁真如此人所说这般，那事情可有些棘手了。
大雨会掩埋罪孽，这地方太偏僻，待消息要传入京城，事态必然一发不可收拾，如今，速战速决是最好的方法。
岚抬眼望天，顺手杀光了刚才扑上来的村民，将伞丢给露露提娅，叮嘱了句“注意安全”，便毫不犹豫冒雨往村中走去。
……
太岁，活死人，肉白骨。
太岁神，保性命，治顽疾，赐长生。
得神眷顾者，登极乐门，不死不灭。
……
“闽南旱情于两年前上报过一次，很快又通报解决，此后杳无音信。该处地区位置偏远，又无明显晦气波动，陛下劳于公务，也是近日才觉察到不对，委派专人调查。”
“暴雨将至，主上，请您务必小心。”
潮湿与闷热成为闽南区域的主旋律，雨水浸湿衣物，长发成缕披散，呼吸间都带着黏糊糊的水汽。
听完贺峮的汇报，岚最终停在了这里最大的房屋前。
他一只手搭在诺登斯肩上轻敲示意，随后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敲响了房门。
沉重的木门静了许久，缓缓打开，还没看清人，诺登斯便先上前匆匆道：“这里是村长家吗？刚才村口有人袭击，我同伴受伤了，能不能让我们进去避避雨……”
话还没说完，他愣愣盯着前来开门的人，止住了话头。
不是老人，也不是浑身布满红纹的村民，而是个年轻的男生。他的面目被白色的纱布遮盖，胸部扁平，皮肤白莹莹的，几乎能掐出水来，像长久浸泡后水涔涔的肥肉，和暴雨中到处蔓延的湿汽一样令人生理不适。
诺登斯直觉这人有点反常，但还是礼貌道：“打扰了，请问您是？”
细白的烟雾腾空缭绕，散发出奇异的香味，岚略过开门人，往屋内看去，一尊雕像端坐在客厅的正中央，正观察着他。
那是个胖娃娃，身上肥肉一层叠一层，把五官挤成了缝，看上去像个长了肢体的倭瓜。明明是木头打造的雕像，那些肉却像是从身体上坠下来一样，松松垮垮的，仅是看过去就能让人想起肥肉放在嘴里油腻腻的质感，齁住嗓子眼，令人作呕。
“你们可以叫我‘观世’，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