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奈笑笑，对周围摆了摆手，干脆利落撤回了自己的人马。

……

告别岁辙后，岚顺着树的方向朝皇宫的地方而去，天下势的动作过于迅速，他也无法再逗留，被迫加快了脚步。

离开人声鼎沸的闹市区后，周围依旧繁花盛开，却因为少了人气而显得落寞黯淡，皇宫附近华丽建筑很多，某处荒凉的院落夹杂其中，并不起眼。

杂草从石缝中冒头，□□涸的泥点染得灰扑扑的，岚踏入空无一人的院落，眼前有些恍惚。

枝颜很少提起她家里的事情，只能从寥寥数语间得知那是个在京中权贵间挣扎的小家族，上次离开皇城时太急，他们谁都没见到那姑娘最后一面，即便到了现在，也不清楚她尸首何处，凶手何人。

不过看如今这里的荒凉程度，想必有嫌疑的人都已经被杀干净了。

春风漾起湖中青水，撩起了岚的长发。他仰头看去，那年冲天而起的巨树仍历历在目，指引他重返故地，与旧友重聚，直面自己的过错。

魂魄、尸骨、甚至是晦气……只要能找到一星半点，他就能像缝合宁墨魂魄那样拼凑出真相，对她和凌烨有个交代。

她在哪里？

岚借动物的眼睛环视一圈，除了普通的室外装饰和几个不起眼的炉子外未见其他痕迹，最终，他隐在树木投下的阴影中，将视线投向了面前的湖。

丝缕晦气缠上手指，岚对着湖泊抬起手，准备将这湖水分开看看。

“白费这力气干什么？”

冷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岚悚然一惊，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数条锁链破空而出，绞上了身后人的脖颈和手臂。然而当那嗓音落在脑中后，他又硬生生收住了动作，锁链半落不落地僵在身侧，像只收起獠牙的凶兽。

那人也不躲，就这么任锁链松松垮垮缠在自己身上，无波无澜道：“朕在位三年有余，审罪犯，戮旧臣，掘地三尺，尝试寻找她的去向。可惜，即使有摆渡人相助，找到的线索也不过寥寥，只得追封谥号，聊以慰藉。”

“其故去与你无关，为朕之过错，若有机会，必会亲自赔罪。”

最后的音节落下，时间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谁都没有再开口，花瓣纷纷扬扬沾湿衣摆，漏下的阳光落在当今陛下的睫毛上，正好能映出他被镶上金边的眉眼，艳丽、威严、冷漠、一如既往。

岚在原地站定，再也不能像刚才那样撒手离开，甚至连转身都做不到。

他本以为自己还能准备得更完善些。

落花一片一片砸下，陛下远比想象中的有耐心，陪他沐浴在忽明忽暗的阴影中，一言不发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岚终于深吸一口气，微微侧过身。然而还没能直视陛下尊容，他便先被人揪住衣领狠狠压在树干上，力道之大，让整棵树都剧烈晃了起来。

刚才还人畜无害的锁链随着暴力的动作骤然收紧，勒进柔软的皮肉里，始作俑者却恍若未觉，琥珀色的眼睛里只能映得下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花瓣扑簌簌掉落，染红了视野，像下了场带着芬芳的暴雨。

攥着衣领的手轻颤着，凌烨看过来的眼神冷冽如霜：“现在该你告诉我了，你是萧岚，还是岚？”

“……”

黑纱掩盖住翻滚的情绪，岚略微低头，身前空气立刻与凌烨的吐息纠缠在一起。

他愣愣看了会凌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先生，你恨我吗？”

凌烨呼吸急促了些，浑身血液似乎都躁动了起来。

恨吗？当然恨。

不顾他的意愿，蒙骗他的真心，一次又一次自顾自离去，将他推向汹涌的人世间。回忆如刀，在无数个夜晚凌虐着他，夜不能寐，怎么能不恨？

但得知关于岚的只言片语时，那绝处逢生的激动不会骗人，仿佛身体都在叫嚣着喜悦。

爱恨究竟是怎么样的，他也说不清楚了。

凌烨抿着唇，沉默似乎已经揭示了答案，岚抬起手，想替他将碎发别在脑后，又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颓然垂下了手。

“陛下。”

听到这个称呼，凌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似乎颤了颤，不知是什么心情。

岚搭上缠在他脖子上的锁链，小心地解了下来，“是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他有什么对不起的？凌烨迷茫地想。

可即便脑中乱作一团，多年来积累的威严也没有让他流露出半分脆弱。凌烨扯下锁链，没有发表评价，相比模棱两可的态度，语气不容置喙：“跟我回去。”

衣领被甩开，岚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脚跟，下个瞬间又被什么制住了动作，低头一看，竟是根鲜艳的红丝带，一端绑在他手上，另一端绑在刻着“风”字的令牌上，又被凌烨握在泛白的指尖下。

这丝带一扯就断，想要跟上，就只能亦步亦趋走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稍不留神，这最后的牵绊就再也抓不住了。

春花在脚下碾作尘泥，岚收回借目，行走在黑暗里，手中死死牵着那根红丝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