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皇城出了件大事。
自新皇上任以来,天、地、风三令悬空,是多方势力觊觎的对象,各氏族为了这小小令牌,可以说阴招频出,争得头破血流。然而手握重权的陛下只是出了个门,三令之一的风字令就有了主,落到了个病恹恹的小白脸手里。
众臣在朝堂上吵成了筛子,皇帝本人却独断专行,充耳不闻,铁了心要将令牌当聘礼送出去。
不少学士上奏写诗抗议,岁辙屁股还没挨到椅子,所剩无几的文人风骨就又丢到了九霄云外,编了段白衣卿相的佳话给二位托底,几番操作,硬是把陛下塑造成慧眼识珠重情重义的形象,勉强平复了各方质疑。
外界吵翻了天,风波的主角却置身事外,无动于衷。
暖融融的阳光撒下,庭院中,蒙眼的男人安静地坐在摇椅上,不声不响,似乎在享受这片刻的安逸。
他周围没有任何侍从,只有繁花和蝴蝶与之为伴,看上去孤零零的,有些落寞。
蝶舞纷飞间,他像是察觉到什么,径直转向了某处错落的草丛。
草丛往里缩了下。
岚哭笑不得,直接点名:“周延。”
草丛里,少年冒出脑袋,不明白一个瞎子为什么每次都能准确找到自己位置。为了挽尊,周延只得干巴巴说:“我问过老师了,他说你不是我师兄。”
“是是是,我是冷宫里的妃子,”岚漫不经心地敷衍道,“他还说了什么?”
“……他不想见你。”
岚两手一摊:“看吧。”
“……”
周延狐疑地盯着他,实在不明白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收起角的小龙眼睛一眨一眨,看上去格外纯良,岚毫无负罪感把周延当成了免费的情报源,理所应当地问他:“诺登斯呢?”
“老师给他安排了房间,嗯……他经常到处跑,好奇怪的人。”周延边回忆边说。
“露露提娅,就是那个金色的姐姐,她去哪了?”
“她看了老师很久,说,‘时间不对’,似乎很疑惑的样子。”周延看向岚的眼神更加不信任了:“你身边这都是些什么人……”
岚没有回答,坐正身子换了个问题:“芙陵的事你告诉陛下了吗?”
周延摇摇头,“没有,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贺峮也拒绝了老师的赏赐,他说已经有了效忠之人,不会就是你吧?”
岚爽快承认道:“没错。”
周延找了块石头坐下,不知道出于怎么样的心理,面对这位“师兄”时,他反而没了在皇宫的拘束,什么都敢问。
“老师说你不是我师兄,但又给了你风字令,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越说越起劲,然后逐渐陷入沉思:“你估计不清楚,我年龄小不算数,现在代表权力的六个令牌只剩其二,仙家不可能坐视不理,氏族也蠢蠢欲动,都在用各种方式给老师施压。外界乱成麻花了,老师却力排众议把你保护在这里,你不是我师兄……不是吗……”
“这叫软禁。我和他的关系有点复杂。”
岚无声笑了笑,视线穿透虚空,径直落在远方的朝堂上。
群臣在朝廷上闹得沸反盈天,但碍于皇帝威严,终是不敢直接指着凌烨的鼻子骂,只能旁敲侧击向他施压。有建议他调整天下势权力结构的,有建议他重用前朝旧臣的,还有以延续皇室血脉为由要求他纳妃的。七嘴八舌,看着就烦。
对此,凌烨晃了晃杯子,不怒反笑。
“延续血脉?爱卿的意思是只有继承血脉的人才能坐上皇位?”
青铜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反贼上位的君王眼神锐利如刀,尽数扎在提意见的人身上,顷刻间,帝王威严尽显无疑,众臣齐刷刷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岚收回视线,眉宇间笑意淡了几分。
身侧周延还在锲而不舍地等着解释,于是岚倚着扶手,又将视线投在了他身上。
“我放心不下,我嫉妒得要发疯了。”岚答非所问道。
“嗯?”周延一下子警惕起来,“嫉妒谁,老师吗?”
深渊带来的负面情绪几乎要冲破躯壳,想到皇帝必然要经历的纳妃、生子、后宫佳丽三千,岚差点没压住那些恐怖的欲望。
周延、岁辙、仙家、群臣…那些能留在他身边的人、能光明正大染指他私事的人,他全都恨,恨到想把深渊立刻带到人间,把这里变成自己的私人领地。
可惜不行,他是来阻止这里变成深渊的。
他也没有机会。
不行。
“别紧张,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
岚没了继续聊天的心思,随口揭过,三言两语送走周延后,起身回了屋。
察觉到他的情绪,身侧沉默已久的蝴蝶终是叹了声,提醒道:“萧岚,你不能参政。”
“我知道,上次一见太过匆忙,许多事都没说清楚。”
屋内香味浅淡悠长,带着素雅的安神效果,一看就是被精心布置过的。刚才掀起的恨意逐渐平复,岚默了默,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说得对,我已经骗过他了,即使有理由能搪塞,但每次所谓的难言之隐,都是一次事与愿违。”
“他有权知道所有。”
……
话虽如此,两个月过去了,岚完全找不到能与陛下面对面交心的机会。
关于风的身份,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皆投来了无数猜忌与试探。然而凌烨将此地护得滴水不漏,完全阻隔了外界的视线。若非能用借目,岚几乎真要以为自己误入了风和景明的桃花源了。
时间渐远,令牌的主人愈发神秘,风波也渐渐平息下来。
这段日子里,许多人踏足了这间庭院,其中属绮连漪和连珠来得最频繁,岚答应过她们,自然不吝赐教。
露露提娅和周延同样常来,这两人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奇怪的友谊,每次都会带来些话本。听完露露提娅兴高采烈的复述,岚的脸色总是青一阵白一阵,最终都化作了迷茫的无奈,放他们去玩了。
其次是诺登斯,那年在深渊中的辩论仍历历在目,如今换了地方,他剖析了整个阖国的政治体系,似乎又有了些新想法。岁辙和贺峮也偶尔来过,只是除此之外,岚最想见的人却始终没有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