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烨像是把他忘了,每日好吃好喝供着,虽未明说,却时刻派人监守,不让他踏出去半步,和冷宫中的妃子的确没什么两样。岚望着天,同样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段复杂的情感,便也就由他软禁了。
朴素的青衫遮盖了无数疯狂,任情绪野草般在阴暗的角落疯长。直到又一个普通的日子里,许久不见的雨首来到了他面前。
“一直呆在这里,不闷吗?”久违重逢,袁离茵不客气地问道。
“……”
乌云遮月,稀薄夜色中,岚从摇椅上微仰起头,黑纱下不见波澜。
“这地方可困不住你,时光漫漫,不如和我走一趟?”
岚合上手里用作装饰的的话本,反问她:“你不怕陛下问罪?”
袁离茵的目光在岚身上逡巡了一圈,相比曾经,他这身装扮确实显得弱不禁风了些,若说他能在短时间内消灭太岁,大多数人应当是不信的。
她嫣然一笑道:“陛下跟我终究不是一路人,没那么冷血,他恨来恨去,只恨当年死得不是自己罢了。”
“这里人多眼杂,走吧。”
躲过周围监视对岚来说轻而易举,两人光明正大从正门走出,竟无一人阻拦。袁离茵也不奇怪,自顾自将岚带到了皇宫外。
“你离开太久,可能不清楚现在的形势,”她手腕转了转,抱了把古筝在手上,边走边说,“芙陵一战惨烈非常,陛下登基后,天下势几乎重组,如今天地人三职已经有了巨大的变化。天即天下,对标的是整个朝廷,一旦确定,官职与宰相无异;地即经济,取地大物博之意,其重要性与天不相上下,都是仙门百家势在必得的对象。”
“陛下登基时,天下势实力大削,不得不留下这些祸患。如今风字令给了你,自然人多嘴杂……”
在岚的沉默中,袁离茵点到为止,没有继这个话题说下去。她轻拨两下琴弦,指明了方向。
树影萧萧间,岚从房檐上俯身看去,正好见一群蒙面人鬼鬼祟祟从后门出去,想必这就是袁离茵此次的任务目标了。
“还记得之前的换身咒吗?陛下长期卧底仙家,留下了不少把柄,经常受制于人。所以有些东西,我们不好直接和仙门撕破脸,就要做得悄无声息点。”
“从回来后你就一直待在陛下的保护圈里,应该还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岚想到那些在朝廷上不断张合的口,笑里藏刀的奉诚,和永远与凌烨相左的意见,声音听不出情绪:“如果我在,绝对不会是这样的。”
听他这么说,袁离茵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当然了,如果是当年萧岚,那肯定是高朋满座、一呼百应的人物,谁敢在你面前这样欺负陛下。如今怎么就变成这副惨兮兮的样子了呢,小可怜?”
她这一趟,既是试探实力,也是希望萧岚不要当真安心做了后院里的摆设,埋没才华。岚清楚她的用意,不必再问,配合地带着袁离茵闪身挡在了那群人面前,毫无征兆。
从屋顶到小路正中央,无需任何阵法辅助,来去无踪,连袁离茵都感觉到了不可置信,更不用说那些蒙面人了。
“这两月来,我的确听到了许多非议,比如……陛下弑师杀友,心硬如铁,亦不知廉耻,若不能趁其势弱时除去,必当后患无穷。”
迎着面前看鬼般的眼神,岚纵容不迫地往人群中走去,当第一个人反应过来,对他抽出刀时,血色的烟雾倏然炸开,那里转瞬只剩下具无头尸体,轰然倒塌。
爆炸的范围是控制好的,并未染脏两人的衣服,岚继续向前,边走边说:“比如,君王哪有不开后宫的,他必须妥协。到时候送几个女眷进去,吹一吹枕边风,许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路上的蒙面人不论修为,一个个神情痛苦,七窍流血,悄无声息朝地上倒去,岚不问身份,不问缘由,杀戮的效率高到令人发指。
“比如,上一代风字令持有者惊才艳艳,惹了陛下猜忌才被处理,换成了我这个废物。”
袁离茵笑不出来了,岚却依旧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待该处理的人都处理得差不多,他瞥了眼满地狼藉,确认没有幸存者后,挥了挥袖子,又将袁离茵带回了一开始的房顶上。
散步归来的两人相顾无言,直到临近住所时袁离茵才重新开口:“相比曾经,你多了很多顾忌,这不是陛下想要的。”
岚苦笑道:“深渊蠢蠢欲动,我不知道自己能留下多久,连接近他都要小心,该怎么……离茵姐?”
趁着瞬间分神,刚才还站在他身边的女人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与此同时,庭院敞开的大门里一袭长发如月下流水,背对着岚,不知等候了多久。
岚脑中空白,愣了会才反应过来那里坐着谁。夜明明已经深了,他仍没有任何要休憩的意思,穿戴整齐,完美得像个假人,唯有眼底隐约的血丝昭示着压抑的情绪,风雨欲来,让人不自觉瑟缩。
“去哪了?”
直到凌烨转过身,岚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为什么陛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他出了这庭院后正好来了此处。
“我出去走走,”岚有点心虚,下意识闻了闻袖子,没有血腥气,“你一直不来,我还以为……”
凌烨打断他,眉宇间挂着冷色,闻言声音更像结了霜:“岚,你要去哪?”
刚才的话被听到了,岚望着他眼底的愠色,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
许久没得到答复,凌烨失了耐心,扭头便要走。只是下一秒,有力的小臂环住了有些消瘦的腰,死死将他箍在怀里,怎么也挣不开。
自萧岚离开后,已经有十几年没人敢这样对他了,凌烨呼吸急促,似乎被气到了,从牙缝里挤出来了句:“放开。”
岚犯上作乱扣着凌烨的腰,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只知道一放手又不知多长时间才能见到他了,有些东西一直压在心底还好,一旦见面,就像在易燃物上点了把火,愈演愈烈,根本控制不住。
“先生,别走……”
一开口,最先蹦出来的竟是委屈,连岚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手下皮肉明显绷紧,怕是这位陛下听到这个称呼又生气了,岚干脆不再犹豫,面对面将凌烨压在了庭院的石桌旁。绫罗绸缎叮呤桄榔洒了一地,对视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仿佛回到了那年秋月台上缱绻的时光。
只是称呼变了,不论先生还是陛下,都带着些不伦的异样。
“先生,是我大逆不道骗你,是我让你和自己兄弟厮混在一起,到死才说出真相。”
岚抵在凌烨的肩窝处,自暴自弃闷声道:“命运的预告,深渊的特性,我……不敢说,我怕你更恨我。”
结党营私,杀亲杀友,叛乱造反,他什么没干过,凌烨实在想不明白岚为什么觉得他会在意伦理纲常。相比之下,屋里见不到人才更让他恐慌。
只要岚能活着……只要他还在自己能够到的地方……
然而不等他开口,鲜红的纹路不合时宜爬上了岚的面庞,艳丽诡谲,点缀在虚无的黑纱之下,赫然与闽南太岁的文书记录一模一样。
死亡的恐惧随着对眼前人的眷恋升起,生的诅咒滚滚而来,越过了天魔主堪称变态的掌控力,尽数反噬在血肉上,连他本人都没有注意到。
盈盈月色下,透过衣物传来的温度存在感如此强烈,凌烨却听到他说:“可我陪不了你,先生,我注定会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