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一头雾水，快跑两步跟上岚，一路跟到了人工湖上的人造景观桥，终于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了？你……”

岚突然停下脚步，周延话没说完，“邦”地撞在了他背后。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岚直截了当道。

周延顾不得被撞疼的鼻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对上岚严肃的神情才反应过来，这人不是在开玩笑，是认真的。

他脑中瞬间闪过曾蹲在围墙外听到的雷霆发言，“你要去哪？为什么？老师说过如果你离开的话……”

危险的气息弥漫开来，周延瞳孔微缩，敏锐地捕捉到周围一丝不同寻常的感觉。

他盯着面前的岚，往后退了半步。

黑纱遮目，青衣如练，岚与往常并无二致，然而周延的冰晶已经先一步蔓延围在身侧，比脑子反应还快。周延微微低头，发现脚下的湖面不知何时变了样，原本应该映出的蓝天白云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黑红交错的焦土，晦物密密麻麻在其中蠕动，尸骨堆积成山，怨毒地望向光明，似乎想将站在桥上的两人也拉下去。

一条不合常理倒流的河水从脚下淌过，漆黑一片，漆黑的尸骨混在其中，分不清它与地面的区别。几只枯手从河中伸出，直接穿过了脚下的木板，朝周延的脚踝抓去，似乎想向他求助，又或是将他也拉入深渊。

“回去。”岚说。

冰晶已经在手中化作长剑，周延刚准备刺下，就见那些枯手僵在离他半寸的地方，讪讪缩了回去，明显在惧怕岚。

他看向岚的神情也变了，震惊地问道：“这些是什么？”

一碧万顷的蓝天下，以湖面为分界线，往下便是与之对应的黑红色地狱，像刀劈斧凿般令人震撼。岚无声叹了口气，带他离开木桥，在湖边凉亭站定。

“当年为反制世界意志对人类文明的封锁，我敲碎了一部分灵魂融入深渊，控制它不再外溢。如今我和它相互掣肘，需要耗费大量心神去控制随之而来的负面情绪，不巧，再被你老师刺激下去，这些东西就要随我涌到地面上了。”

他没有商量的意思，直接通知周延道：“绮连漪给出了一个能解燃眉之急的方法，我之后会带她去和陛下说清楚。此外，无论我的身份如何，我都会让诺登斯和露露散播出有关前朝皇后的事情，我不信她没有留下残党，幸运的话，应该能借此离间仙家，再添助力。”

“我必须走了。还有，和陛下说完这些后他可能会生气，记得看好他，及时找连珠控制他的病情。”

简单交代完，岚不忘贴心照顾道：“听懂了吗？”

周延眉头抽动，神情复杂，“师兄，有没有人说过你比老师冷漠多了？”

岚依旧神情淡漠，看得周延气不打一处来：“你不处理自己的问题，把烂摊子丢给我？现在直接离开，你真不怕老师再被气出个好歹来？你！芙陵那会我就不该和你沆瀣一气……”

“……”

岚用下巴指了指猩红的湖水：“让那些玩意跑到皇宫来，除我之外，大家一起死，你来负责？”

“所以我才说该从你自己身上解决。”周延手臂一插，靠着红栏杆，不甘示弱道：“我们龙族整日被抽骨头做定魂钉，不巧，我对灵魂记忆这些也略有见解。深渊通过负面情绪影响你神智，说到底情绪由记忆产生，要是把影响你的记忆丢掉，能不能解决问题？”

岚有一瞬松动，刚想说什么，周延就继续道：“再说不就是灵魂的事，实在不行就抽我的骨头，看看是这深渊硬还是我龙族骨头硬……”

“哈，”岚唇角勾了勾，“那先生才是真要杀了我。”

叛逆，狂妄，不怕死，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只怕凌烨见了都要心悸。不过这提议虽然激进，但并非不能尝试。

“借你刀一用。”

没等周延反应过来，岚拿过他的冰剑，黑色的阴霾爬上剑身，将冰剑染成长刀。

然后，手起刀落，在周延震惊的目光里，刀刃被毫不犹豫推进胸膛，转钥匙般一绞，血肉崩裂的声音响起，听得人牙酸。

“要是失控，你立刻全力封住这里，并尝试杀死我。”岚踉跄着起身，伴着脸上带着狠劲的笑容。

不破其旧，不立其新，想把记忆剖出去，总要付出点代价的。

周延呆滞看着岚大刀阔斧对自己心脏开刀，脑中空白，心道完了，这下他的骨头可能要和老师的剑比比硬度了。

岚顾不上他，无数记忆从脑中溢出，不管好的坏的，都在狂躁地翻涌，吞噬着所剩无几的理智。在这种情况下抽离不重要的记忆，难度堪比边荡秋千边穿针，但好在他有帮陈默缝合记忆的经验，一回生二回熟，竟也不是那么棘手了。

几息过后，他猛地抽出刀，伸手向空中抓去，竟真地握住了不少流光溢彩的珠子。有的珠子红雾翻滚，有的则轻微蠕动着，看起来就泛着股不详的气息。

待剧烈的喘息声逐渐平复，恐怖的伤口也迅速愈合，在破了个洞的衣服下长成紧绷的肌肉，岚重新站定，居高临下望着傻愣愣的周延，嗤笑道：“看来是可行的。”

湖中影像淡下去大半，深渊仿佛全汇聚在了他手中。

“你以前……都这么对自己吗，呃，准备怎么处理这玩意？”周延缓过神，面色难看地问他。

“以命搏命，深渊就是这样的。”

岚随手往深渊里抛了部分珠子，只剩下一颗颜色鲜亮的在手中把玩。

“这东西留着对谁都没用，当然是想办法销毁。”

察觉到他身上那股令人恐惧的气息淡了不少，周延终究还是有些担心：“属于你的东西，就这么丢弃，真的没问题吗？”

“这会儿不说自己骨头硬了？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逐渐把我推向疯癫。”

“此后它们与我无关了。”

岚的长刀朝空中一划，在倒淌的河流上劈出了空白的裂缝，他将最后的珠子往里扔去，转身便走。

周延盯着那片河，见它再次被漆黑的尸骨填满，总觉得心中不太安宁。

自己的提议真的正确吗？

“还有你，小黑龙。”

岚回头笑了笑，真心实意提醒道：“想法不错，但你这世间独一条龙还是少折腾自己的骨头吧。别和我走太近，不然哪天被深渊的浪潮波及，我可救不了你。”

“有本事的话你该把这句和老师再说一遍。”周延立刻不甘示弱回怼。

“需要他操心的事少一件，是好事。”岚拉了拉破烂的衣服，“现在也只能缓一时之急，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