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时日，凌烨给绮连漪和连珠换了个离他近的院落，方便交流，除此之外一切照旧。
时光缓缓而过，连珠原本整日埋在书山里，只是偶尔关照凌烨的身体状况，如今和绮连漪一起换了住处，便和凌烨更熟络了些。
“陛下，您应该以龙体为先，大局为重，个人情感往后放，记得吃药。”
连珠搬着书，路过发呆的凌烨时直言不讳，“要是疼了就直说，整天忍着，也不知道在躲谁。”
绮连漪：“……”
自己这妹妹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和皇帝说话像放炮，让她每天都恨不得上前捂她的嘴。
“知道了。”凌烨没抬头，朝她挥了挥手。
“陛下……连珠她性子直，从小就这样，请您见谅。”
绮连漪实在看不下去，替连珠解释道。
“不必拘谨，风首和我详说过你的能力，若你真的想成为罪人，以后越俎代庖的场合还多的是，早日习惯。”
凌烨站起身来，语气听不出情绪：“就不必和风首学了，向你妹妹学习吧。”
绮连漪本想顺势礼貌笑一笑，但没笑出来。
陛下似乎从未用过如此生分的称呼，并且自纳妃一事之后，他和岚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陛下，我……”
想起贺峮的提议，绮连漪咬咬牙，叫住了凌烨。
“此事和你无关，不用放在心上。”
“不，不是这个。”
迎着凌烨有些讶异的目光，绮连漪仰头道：“陛下知道我的能力可以察觉到人的情绪，岚大人也是如此，即便他装得再好，情绪也会从躯体中溢出来，变成镌刻在灵魂上的痕迹。”
“自他见到您后，这种痕迹就变成了浓烈的恨。”
“哦，”凌烨挑挑眉，“他很恨我？”
“不是恨您。”
不知何时，绮连漪摸出了一颗灰扑扑的珠子，在手中摆弄两下，又收了回去。
“太深刻的情感会化作实质，那些恨意侵蚀着每个角落，唯独绕开了您。”
“简单来说，他恨除了您之外的一切事物。”
鲜艳的游鱼突兀地出现在凌烨面前，似一匹匹抖落的彩绸，在空中舒卷、铺展，交织晕染，仿佛将秋日的霞光揉碎洒进了这方天地。
光影在身边流转，鱼身随之明灭，如碎金沉浮。一尾游鱼轻点过额头，凌烨瞬间感觉思绪一空，精神像被清凉的指尖拂过，舒缓而温柔。
察觉到这之中的治愈作用，凌烨低下头，对上了绮连漪露温和的眼睛。
“我第一次向岚大人提出此议时，遭到了他的严词拒绝，但没过几日，他便答应了我的请求，应该是经历了什么事。”
绮连漪的眉眼间流露出担忧的神色，诚恳道：“如今他选择替您考虑后手，我猜，可能是因为深渊施加的诅咒要蔓延到您身上了。”
“……我知道。”
纤长的睫毛垂落，凌烨想起之前醒来时一闪而过的场景：浓厚的黑色铺满房间，凝成实质，唯独绕过了他的床铺——那不是幻觉。
严防死守的后宫被爱人亲手撕开，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但冷静下来后，很容易就能将这些异样联系在一起。
“如今终究是时过境迁。有些事情，他开不了口，我也不该如何表达，就只能这样相互折磨，直到两败俱伤。你应该不太懂这些，小姑娘。”
凌烨摇了摇头：“你能看穿他的情绪，那我的呢？”
一尾游鱼轻点过眉间，然后，刚才斑斓的鱼儿们突然不约而同僵在了原地。它们有的翻起了肚皮，空无一物的眼睛里不带感情，突兀死在了空中，有的则瞬间被剁成数段，变成了砧板上整齐的鱼肉，尸体眼球直勾勾盯着凌烨。
对上那无机质的鱼眼，刚抚平的心绪再次乱了起来，凌烨诧异地向绮连漪侧面，这年轻的小姑娘，能力怎么会显得这么……诡异？
“恐惧。”
绮连漪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立刻下定论道：“一开口就能杀死人的恐惧，好像只要不提死亡，死亡就不会到来。您害怕牺牲换来的皇位易主，害怕权力的失衡与架空，害怕国库不足以应对外部危机，更害怕命运预兆的死亡随时会到来，将岚大人再次从您身边夺走。”
“恐惧如影随形，宛若死亡投下的阴影，您难以挣脱。”
“啊，”她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行为是在揣度圣心，连忙道歉：“我僭越了，陛下恕罪。”
“呵……哈哈……”
出乎意料的，凌烨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你们两姐妹真是……难怪他顶着压力也要把你送过来，实在是有意思。小姑娘，你的能力很有意思，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我不需要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我希望你能充分利用自己的能力，教我隐藏情绪，或者伪装情绪。”
“报酬的话，天字令牌如何？”
绮连漪脸上一下子烧了起来，结结巴巴道：“陛下，这我怎么敢……”
“别急着拒绝，”凌烨不急不缓道，“我现在可没有随便把天字令送人的权力，你若能争取来，它就是你的。”
“既然来了，就努力往上爬吧。”
砧板鱼肉们重新复原，无事发生般游回绮连漪的珠子里，她紧张地扣着手指，沉默良久，才小心翼翼点了点头。
见凌烨心情似乎好了些，她踌躇半晌，又说：“还有件事，陛下，那个，今天天气不错……秋闱在即，周延也准备好了外出历练的行李，大人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正好趁此聚一场。”
“您看，您要不要来？”
凌烨地眨眨眼，旋即反应过来：“他让你来的？”
“不…不是，是我想邀请您，多和朋友交流会对您的精神状态起到正面作用……”
绮连漪急忙解释，刚才洞察人心的从容一扫而空，根本不敢拿正眼瞧凌烨。
“哦，那就不必了，我去了你们不自在。”凌烨摆摆手，拒绝得很干脆。
“你们玩的开心就行。”他自顾自进了屋。
绮连漪在原地愣了两秒，小声锤了下大腿，懊恼自己说错了话。
……
从节庆来看，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街上却热闹非凡。
来人间几年了，新奇劲还没散，露露提娅和诺登斯穿梭在热闹的人群间，路过什么都要停下来看两眼。他们出来原本是为采购些食材酒水，然而街边戏馆子太过惹眼，露露提娅刚一路过，脚步便像生了根，坐在门边的板凳上，怎么都不愿走。
“传闻这仙门啊，曾有八大门派……”
诺登斯无奈，叮嘱她两句便自己离开，去买东西了。
“今日我们要讲的，则是这白灵仙子和缥缈上仙的旷世绝恋，传闻啊，这两人本是宿敌出身，处处不对付……”
刚听到开头，露露提娅就有些兴致缺缺了，这些年她看过的话本没有一万也有两千，短短几句话，她迅速从中提炼出来几个关键词：“宿敌”“相爱相杀”“恨海情天”，便大差不差推出了下面的剧情。
果不其然，接下来很快就是两人写作宿敌读作青梅竹马，相知相恋，眉来眼去，想必很快就要修成正果。露露提娅无聊地摇摇头，站起身来，准备去追诺登斯。
“嗨，姑娘。”
她的肩被人拍了下，露露提娅回过头，看到了不认识的少年面孔。
那少年神秘兮兮凑过来，小声问：“你是来买东西的吗？”
露露提娅疑惑地摇摇头：“不是，你找错人了。”
“找错人了吗？没事，我家老板说你有缘，想约你上去聊聊，赏个脸呗。”
诱拐？□□？强买强卖？露露提娅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猜测。
最后，好奇心战胜了理性，左右她也挺能打，于是露露提娅很快答应下来，跟着少年上了楼。
木头的气味萦绕在走廊间，走得深了，一丝燃香的香气才悄悄闯入鼻尖，仿佛隐匿在云雾后黯淡的月亮。
露露提娅绕过屏风，朝屋里打量，发现这随时起意的“老板”，竟是个神棍。
此人的打扮和画本子里的神棍实在是相像，白幡旗，小眼镜，两只深邃的眼睛藏在散乱的刘海下，面前放着个八卦盘，好像随时准备起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