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露露提娅后,他自来熟地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
露露提娅顺势而坐,仔细端详他。
神棍摆弄了两下面前的八卦盘,和她闲聊道:“我看姑娘刚坐下就准备走,是戏馆的戏不好听吗?”
“不好听。”露露提娅诚实道,“这种宿敌变伴侣的故事太俗套了,像一个模子里写出来的。”
“哦,俗套吗?”
神棍大笑起来,真情实意感慨道:“这白灵和缥缈我认识,他们啊,的确从小就不对付。一个屠了对方全家,一个虐杀了对方唯一的亲人,后来这俩人还真在一起了。大婚之后,看着怀里哭泣的孩子,缥缈说:‘阿灵,这孩子真像你的弟弟,他被我炼化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白灵则笑了,她也说:‘夫君,真好啊,我把你姐姐折磨死的时候,她也哭得这样伤心。’”
“这么看来,这故事还俗套吗?”
露露提娅眼中齿轮转了转,没多久就下了定论:“俗。血海深仇的两人在一起,应该是门派关系重修于好,为联姻而不得已为之。假意混真心,这个我也看过 ”
“哈哈哈哈哈,姑娘聪慧,看来这次是我招待不周了。”神棍笑得畅快,他仔细打量露露提娅一番,凑近道:“我好久没来皇都,今日正巧看姑娘心中似有忧虑,你我有缘,不如和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不要,仙门,坏人。”露露提娅对他毫无信任。
“诶诶诶,我现在可不是仙门的人,别急啊,先说说你在烦恼啥呗。”
“……”
露露提娅沉吟片刻,还是犹犹豫豫道:“我有一个朋友,和他……丈夫吵架了。”
“哦~我懂,”神棍看她的眼神立刻意味深长,“想和好是吧。我师傅教过我,美貌是最好的伪装,也是最厉害的毒药,听我的,善用皮囊,绝对能让你丈夫……你朋友的丈夫对她欲罢不能。”
他掏了掏口袋,“啪”地把一个袋子拍在桌子上,神神秘秘道:“呐,这个送你,只要不知不觉加到你朋友丈夫的酒水里,哄他喝下,一晚过后,我保证药到病除,夫妻生活和和美美。”
“放心,我就在这里,绝对不跑,有问题你找我。”
……
“……”
“唔……”
露露提娅的视线穿过神秘的药袋子,再次得出来同样的结论:没毒,没坏处。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分析不出来。要不要死马当活马医,加到哥哥的杯子里试试呢……
“看什么呢,露露?”
诺登斯抱着精心挑选出的鲜嫩蔬菜和肉类,怀着自豪的心情走了一路,此时见露露提娅似乎心神不宁,便顺口问了句。
“没事。”
露露提娅若无其事的收起药包,撇撇嘴:“遇到怪人了。”
“出门在外,是该小心些。”出于对她能力的信任,诺登斯没有多想,径直朝别院里走去。别院里,岚依旧穿着宽大袖袍的青衣,干什么都不方便,于是毫无心理负担地指挥周延和连珠摆弄石锅和柴火,直到见诺登斯回来,他才想起来一个严肃的问题。
“你们谁会做饭?”他问。
袁离茵最先别过头,语气无奈又惋惜道:“可惜了,姐姐我只会下毒。”
“不会。”连珠言简意赅。
“我做的不好吃……”绮连漪不好意思道。
“为难我一个书生?”岁辙同样摇摇头说:“不好意思,世家出身,从小没吃过这苦。”
诺登斯看着手里是食材,犹豫了下,刚想自告奋勇就被岚制止了:“你歇着,正经食材还是得正经处理。”
问了一圈,只剩两个人没回答,露露提娅被熟练略过,视线交汇,周延抹了把脸上蹭到的灰,和岚相顾无言,最终艰难地点了下头。
“我会做些甜点,和族长学的,不过已经是好多年前了。实在不行让宫人来也……”
“朋友间聚餐,用不着旁人。正好你也要自己出门历练,我教你些做法,来吧。”
岚认命地叹了口气,领着周延进了厨房。
秋高气爽,桂花飘香,正是团圆好时节。头顶明月高悬,照亮了院前一亩三分地,几簇金桂飘转落入杯中,漾开了环形的波纹。
露露提娅和诺登斯接连将酒水和小菜端上桌,绮连漪把柴火堆入灶台下,烧起一口大锅,不一会,浓汤的香气便飘了起来。
岁辙拿出了家中藏起的好酒放在桌子上,戳了戳刚坐下的岚,“请过陛下了吗?”
岚低下头,一时默然,绮连漪已经告诉了他结果,没必要再上赶着碍眼。
他这副模样,发生了什么一看便知,岁辙没追问,拿过酒杯放在岚面前,朗声道:“来,喝,喝不了的坐小孩那桌!”
“火都还没热呢,急什么?”
袁离茵款款落座,搂过露露提娅,捏着她的脸问道:“小绮和小连珠就算了,这两个小朋友能喝酒吗?”
“不可以。”岚想都不想。
诺登斯:“……你到底哪来的脸说我们俩。”
打打闹闹间,火锅终于发出咕嘟的声音,周延和姐妹俩围着桌子坐好,眼巴巴等着开饭,显然已经迫不及待了。
“那么——第一杯敬故友。”
岚、岁辙与袁离茵非常有默契地将手中酒水泼在地上,祭奠死去或离开的战友们,枝颜、陈默、红妆、周衍、童璃……他们的故事再也无法继续书写,却应该被铭记。
腥辣的酒水渗入泥土,带着生者的思念与遗憾,岚重新拿起酒壶,为自己和他人斟满了酒。
看着排排等待的后辈们,他敛眉笑了笑:“愣着干嘛?开吃。”
餐桌旁气氛瞬间松懈,周延先是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酒,又夹起一筷子自己做的菜,见大家都看着他,迷茫道:“怎么了?”
“你能喝酒吗?”岚总觉得他还是芙陵那个能拎起来晃的小豆丁。
“这饭真能吃吗?”岁辙仍对当今陛下做过的饭心有余悸。
“哼。”
周延不服气地猛灌一口酒,然后不出意外,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把烈酒吞了下去。少年正是轻狂的时候,他又是一口菜,看向岚的眼神愈发挑衅。
“师兄可以的,我为什么不行。”
他再次满上杯,朝着岚举起杯子,“要我说,这第二杯该敬老师,”不是陛下,就是老师,来不来?
岚摇晃着酒杯,微微勾起了唇:“狂妄。小心喝多了酒,把你的真身现出来。”
他同样举起手,馥郁桂花香中,没注意到露露提娅略显紧张的神情。
“来,这一杯敬先生,敬他爱我、护我,我等是师徒、挚友,更是亲人。为此恩情,我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哦,还有你,师弟,糕点做的不错,也敬你。”
周延:“……”他听上去像被捡来的。
两人碰了个杯,岚撑着半边脸,姿态放松地倚在石桌旁,饶有兴致地等学乖的周延循序渐进喝了一半,才动了动手腕,准备一口气喝完。
忽然,手腕处衣物收紧,传来了股不容置喙的力量,将他握着的酒杯拽了过去。
敢这么干的人少之又少,岚浑身一僵,打开借目,猛然见凌烨不知何时侧坐在了他身边,就着他的手,微仰脖颈,将酒液一饮而尽。
平日里一根发丝都不会乱的陛下此时没带任何头饰,乌发披散搭在脸侧,月光投下阴影,宛若绣娘手下最精致的花纹,衬得那张脸精致而惨白,透着凄艳的美丽。
烈酒入肠,露露提娅同样变成了石雕:“o.o”
他何时来的?沉浸在热闹气氛里的众人没一个人注意到。白玉酒杯停在陛下唇畔,微微发抖,仿佛瞬间凝滞了空气。
凌烨低垂着眼,晦暗的眸色落在酒杯边缘,皎皎月色如霜,亦如他本人。
……
“呦,陛下,您来宣誓主权了?”
看着岚被攥着的手腕,袁离茵打破沉寂的气氛,意味深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