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夫人将绣棚搁到案上，倾身过来，拉着沈自华的手又闲问了几句工作和成绩方面的事，沈自华则极有礼貌地逐一作答。她看起来很是满意，又问：“小沈你这么年轻，哎呦又长得这么帅，有女朋友了吗？”
沈自华有刹那的愕然，但也迅速反应了过来。他瞬间明白了这场会面的用意，虽有/意外，心里却着实是松了一口气。“我平时工作太忙了，目前阶段主要还是以事业为主，暂时没有那个缘分。”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要以事业为主，那更要找个伴儿，能在生活上照顾你，这样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忙事业嘛！这人一成了家啊，日子就过得更好，工作起来也更有奔头，事业才能风生水起。都说先成家后立业，这句老话都几千年了，你们这些干格物的更应该尊重客观物质规律嘛。”总督夫人笑吟吟说道，神情话语比方才更显慈祥，“来，别害羞，说说喜欢什么样的，阿姨回去帮你找找……”
.
之后的会面，总督夫人详细盘/问了沈自华的兴趣爱好、生活志趣乃至于日常工作时间，并为他定下了六场约会，每一场约会的对象都是家世不凡的名门贵女，样貌更是个个不俗。
其实罗生天人是很难长得丑的，他们有优良的生活环境，能够滋养出美丽的肌肤，有健康的饮食结构，能够发/育出健康的身材，再加上充足的医/疗资源与健康的社/会共识，使得他们基本不会出现近视凸眼、牙齿畸形、脸型异常等可在年幼时直接刷医保矫正的缺陷……总之，这使得罗生天人的容貌，最低限度也就在“普通”这一水准，即使先天条件再差，也很难沦落到“丑陋”这一档去。在这个宇宙的审美中，“罗生天人”就是健康和美丽的象征，不过美不美主要看对比。这六位约会对象，即使在罗生天人里，也都是不可多得的大美/女，考虑到她们的家世及携带资源，她们当然更美了。
就这样，总督夫人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沈自华那相貌真是太过出色了些。“这几个女孩子阿姨都认识，兴趣爱好都跟你合得来，你们到时候先聊聊，互相了解一下。”她指着其中三张照片，“这三个小姑娘还是你的学/姐和学/妹呢！跟你一样，都是辟雍（白玉京排名第一的太学）毕业的。你们见面的时候啊，就多聊聊学校里的事儿，找找共同语言。咱们现在结婚啊，不讲古时候盲婚哑嫁那一套了，年轻人得看对眼了，才能情投意合地过日子，情投意合了呢，日子才能过得长远。”
“这三位小/姐的盛名，我在辟雍时也有所耳闻，只是我那时候一心求学，学校又太大，专/业太多，一直没能有幸结识。”沈自华礼貌地回应了总督夫人的热情。他倒不是纯客套，实际上那三位大小/姐在学校里确实是风云人物——正面的那种，从家世容貌、学业水平到为人处世通通好评如潮，且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出尽风头，不知搬了多少尊奖杯回家，其中一些还挺有含金量。总之，这六个被总督夫人安排的约会对象，都是十足金的大小/姐，是花费了大力气与大资源培养出的真闺秀，有些甚至是接/班人等级的培养资源……像这样的女子，正常来讲，沈自华是不可能高攀得起的。
“正缘不怕晚嘛。”总督夫人笑道，“哎呀，这也不晚，你这孩子还很年轻呢。”
“多谢总督夫人费心，希望我不会辜负您这番好意吧。”沈自华真诚地道谢。不论缘由为何，这位高高在上的总督夫人确实是费了大心、出了大力，他感念这份用心良苦，即使他知道这不是为他。
在定下约会后不久，总督夫人便因预约会面时间已结束之故，识趣地主动告退，提出自己要提前为今夜“上使、总督及数个下国医/疗部门首/脑的晚宴”而张罗布置，上使也没有挽留，只玩笑了一句“早就听说你们家里你管钱，若你不去/操办，总督大人想必连账都结不了”，便让其离去了。沈自华听了也没有太意外，他知道上使这次点来的矩子之中，有一位正是专精生物领域的格物研究，想必那边亦有不少项目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而这方面的格物研究，罗生天是必然要与下国合作的——生物领域的格物研究，尤其是人源物质相关的格物研究，几乎是下国对比罗生天唯一的优势产业了。
总督夫人提出告退之后，陈侍书自然是起身相送，沈自华也主动起身，想要送上一送，却被上使开口叫住了。他便只好重新落座，又等了一会儿，直到一行人去得远了、茶餐厅的机械侍应入室伺候之后，才听到上使淡淡问道：“方才那六个，你一个都不喜欢？”
沈自华赶紧摇头，正想开口，又想起对方的身份和位格，实在不敢口是心非。他正踌躇着措辞，就听上使又道：“我本尊在静室冥思，你面前的这具分/身并未承载读心法术。不过，我要读人心，还犯不着非得用术。”她顿了顿，又道：“你大可以畅所欲言。我既派人安排，当然是希望你能喜欢。”
沈自华想了想，语气谨慎地开口道：“禀仙子，那六位小/姐，各方面都好得简直不能再好了。这般优秀的女子，若是论嫁娶之事，配个甲级研究所所长都绰绰有余，区区不才，除了‘研究员’这个名头之外一无所有，家里又是商贾之流，实在不敢高攀。”
“你老/师和周夫人（总督夫人）都没说你高攀，你怕什么。”
“老/师也知道？”沈自华相当意外。假如王矩子知道此事，于情于理都会提前知会他一声。
“刚知道不久。他推荐的人选跟周夫人一样。”
是，有上使开口吩咐，总督夫人出面说服，还有老/师当靠/山，六女及其背后家族恐怕还真不敢说什么，由他挑中哪个是哪个，之后应该也不敢生事。但问题是，最后是谁跟被挑中的那位过日子呢？“那是老/师爱护学/生，即使在您面前，也想给学/生留几分面子。”沈自华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仙子，小人家世鄙陋，偏偏又是亲人，骨肉之情，养育之恩，实在难以割舍。这六位小/姐样样皆好，小人若是贪图好处应下了，自己固然得利，却太委屈了她们。”
“你的意思是，周夫人挑的人不对。”
沈自华闻言就是一惊。他一直盘算着要如何推拒才能上下周全，听闻上使言下似对总督夫人有责怪之意，立刻有点急了：“万万不是！请恕小人直言：总督夫人根本不认识小人，之所以会关心此事，必是仙子的交代，既然仙子有所交代，总督夫人办差时当然会尽心竭力，奉上最好的人选。这六位小/姐可有哪一位不够出色？她们个个十全十美，而这正是总督夫人对仙子的一腔忠诚之心，鞠躬尽瘁之意。是小人的过错，竟打算辜负仙子与周夫人的美意，小人——”
上使打断了沈自华：“我本意是替我丈夫略作补偿。他的人意外翻出了你的出身，使你蒙受非议，我就给你另一个出身，使你免于这些俗事困扰。”
沈自华沉默了一秒：“小人知道。”因此他拒绝这份好意，是需要足够的不知好歹，以及非凡的决心的。
这里姑且不提赐予好意之人那超凡脱俗的高贵身份，只论沈自华的个人条件，以及罗生天的婚姻市场情况。其实正常来讲，在有“榜下捉婿”这一传统的罗生天，沈自华应该是各路政/界大佬纷纷争抢的择婿对象——只要他愿意入赘。
在罗生天的官僚体/系中，三代以内的直系亲属是不可以同地任职的，这个“地”的范围也比较大，通常是星，假如是高等级官/员，甚至可能上升到省，而“直系亲属”这一范围，自然也包括配/偶。官/员配/偶可以享受待遇，可以请封诰命，之后可以以妻子或丈夫的身份为官/员主持家庭，也可以去国企或民企工作，但通常不会从政，因为一旦从政，双方自然异地。这并不仅仅是对官/员家庭的破/坏，实际上，在对官/员个人作风和道/德水准都有高要求的罗生天官/场，更加绝非加分项。
如果“家庭情况不稳定”仅仅是不加分，对仕途虽有影响，却不太严重，那么“政商通婚”就绝对是扣分了。这是一条潜规则，来自于罗生天的官/员及亲属个人财产申报制/度。监察院及下属机/构每年都会核查官/员及亲属的个人财产，以确定其中是否存在因利益输送或官/员及亲属借用自身影响力牟利而产生的异常收入。可想而知，要是官/员亲属中/出了一个商人，这项制/度会对那名官/员造成多大的麻烦，别的姑且不提，“利益输送”这一嫌疑肯定是拉满了，监察院盘/查时绝对是个保送。当然，假如这名官/员及亲属不存在任何问题，且财务状况清晰明朗，连配合说明都不需要，那么他大概并不会知道自己有被查过……只是，作为家属里有个商人的官/员，其对此必然是心中有数的。
综上所述，不难看出沈自华的优势与劣势。他的优势非常明显，而且非常优秀，其身为格物体/系人员，假如不去教育或格物机/构担任公职，或仅挂荣誉职位，便不属于罗生天的官僚序列，完美避开了“同地任职”这一项，不至于影响伴侣；其身为格物师，个人素质优秀，个人成绩出色，背景极硬，前程远大，堪称是诸位政/界大佬的绝世好女婿，不论是招来给闺女打辅助或是招来当接/班人培养，都是上上之选。当然，他的劣势也很明显，有个私企商人老爹，而且明显家风不正，这真是令人扼腕。不过假如他愿意与家人切割，去宗入赘，那不论对大佬本人还是大佬按接/班人培养的闺女（或儿子）而言，还是值得招来当辅助，并愿意为此忍受一点麻烦的。
当然，大佬之间亦有差距，有的只需要锦上添花，有的却多少需要一些雪中送炭。会动“培养赘婿”心思的大佬，多半存在一些客观需求，离“雪中送炭”会更近一些。总督夫人今日找来的这六名女子，其背后的六位大佬不仅相当大佬，而且还是对“雪中送炭”之需求颇为旺/盛的主。
这六位大佬中，五个是年长的子女不慎养废了，唯一有出息的闺女年纪太轻，且由于罗生天官/场讲究“先成家后立业”之故，急着赶紧给闺女成个家；一个比较特殊，本就是格物体/系内的官/员，自身也是研究员巅峰、半步矩子等级的大格物师，奈何儿女们智商也就是个普通人，进了格物界充其量只能当个政/治官僚。纯粹的、毫无学术的政/治官僚，虽有统御权/柄加身，在格物系统中却顶多就是个打杂的，上升空间有限，而假如要通/过搞人脉型学术转型成技术官僚嘛……严格来说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样一来，儿女未来很容易在竞争中露馅，搞得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不如让他们转去教育体/系管/教书算了。
总之，最后一位大佬对“在格物界找个有出息的赘婿或儿媳”的需求是最为迫切的。需知这世上真正绝顶聪明之人是很有限的，格物界顶级大佬的圈子就这么大，因此他为沈自华，早就舍下老脸找过王矩子不止一次了。他也闹不明白，一个家风不正的商人之家究竟有啥好留恋的，这小沈明明脑子挺灵光，怎么就是不愿意入赘呢？
“仙子，家母与小人相依为命，她一生所求，不过是‘成为一个真正的罗生天人’，而小人的愿望，就是为她挣得一份诰命，让她能够……即使不依靠婚姻，也能堂堂正正地作为一个罗生天人，在罗生天过上受人尊敬的生活。”沈自华语气恭敬，话语诚恳，认认真真地向高高在上的上使陈情，并衷心希望能够打动她，使自己的拒绝不受怪/罪。“一个年近六十的罗生天平民女人，又有一个儿子，再过几年，就是含饴弄孙的时候了。她应该是会乐呵呵地推着孙/子或孙女去逛公园的，应该是会跟其他老头老太太聊天下棋的，每逢周末年节，儿子和儿/媳/妇就应该上/门问候，她则会提前嘱咐家务机器人，做上一桌好菜等着……而不是想见儿子见不到，儿/媳/妇和孙辈都是毫无任何关系的陌生人，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无依无靠，不得不把晚年完全寄托在一个商人的良心上。仙子，小人想使她免遭这样的命运，使她能过上她想象中‘真正的罗生天人’的生活。”
沈自华说完之后，包厢内陷入了静寂。好像一秒钟，又好像一万年，高坐榻上的女子淡淡开口：“这样啊……那确实是我多事了。”沈自华心头一紧，却发现她话语中并无不悦之意，“你不必再在那个研究所里待了。姓王的学了一辈子就只会个死读书，我给了他几个跨天壑跃迁后重构自身时空节点的演算公式（彩虹桥相关），他说是要跟现有演算公式验证一下，结果一头扎进去就出不来，组上万事不管，底下人也放羊，昨天开/会什么狗屁都拿不出来。你是矩子助理，赶紧回来帮王延光主持工作，要是下周开/会还这样，你就跟你老/师一起滚。至于那个引力波震荡的时空实验，我会让小陈往那边去个函，让他们安排专人接手。”
沈自华自行下放时并未向下属研究所发函，如今想回本部，更是陈侍书或他本人一句话的事，完全用不着专门发函，上使刻意下令折腾，其意不言而喻，就是为了表示看重，警告他人不许拿他家世说事。不过，沈自华更是注意到了一点——上使说起他老/师时，虽然措辞很是不客气，语气却是颇为亲近的……总的来说，似乎有种“老/师骂学/生”，而非“上级训斥下级”的意思了。
“老/师向来是这样，一旦有了什么新想法，就心无旁骛地研究，旁的一概不管。如今有幸得了仙子的传授，他想必是一回所里就直接闭关摆开演算大阵，昏天黑地地大算特算了。”沈自华笑道，“老/师之前对我们说，统御权/柄虽会带来烦人的俗务，却还是建议我们日后如有机会，一定要在身上挂上几个，不为别的，只为省下吃饭和睡觉的功夫，专心致志地搞格物研究。您听这话。”
果不其然，上使一听就笑了：“这小子。”
呃……王矩子虽然看起来三十来岁的样子——若是剃了胡子还能更年轻些——实际有一百二十几岁了。沈自华实在没忍住，悄悄抬眼瞟了一下对面的上使。身为本宇宙土著，他很明白外貌和体态都不代/表一个人的真/实年龄，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暗自揣度，面前这年轻女子，其本尊究竟是多少岁。
或许是托王矩子的福——假如师生可类比父子，那么沈自华多少也算个孙/子了——上使之后对待沈自华的态度更显和蔼，不仅面带笑意地闲话了几句，还顺口指点了他一个数理难题。只简单一句提点，却是正中关窍，使他豁然开朗。他欣喜之余，也没错过她脸上略带意外却明显更加真/实的笑意。
陈侍书在送完总督夫人之后，很快便又回到了包厢里，见二人相谈甚欢，颇感惊讶。上使见陈侍书进来，便交代了发函之事，后者恭敬应下。下一刻，眼前慵懒斜靠在榻上的女子倏然消失，其所有衣物皆失去支撑，悉数坠落铺散于榻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滴鲜艳赤红、令人一眼瞧见就有灼/热耀眼之感的血珠冉冉升起，犹如旭日的光耀上升。血滴并未停留，径自穿透门扉潇洒离开，去投自己的主人。
沈自华惊讶地注视这一幕，陈侍书却早已见怪不怪，只招呼仆从收拾散落的衣物。他见沈自华惊愕，还略微解释了一句：“梦华仙子修/炼肉/身有成，可以滴血重生，以滴血造个血肉分/身自是不在话下。”
以沈自华的见识阅历，惊讶的自然并非“血肉分/身”本身。“我只是没想到这只是一滴血。”他说道，“上使刚才有吃点心水果，也有饮茶，而且她是真的在吃喝……她的分/身有完整的消化系统。”
“若非如此，何须特意滴血呢？仙子的滴血分/身跟真人完全一样。好在她滴血无需损坏自身，否则张仙君恐怕就要对周夫人有/意见了。”陈侍书乐呵呵说道。他一边掏出灵镜，抬手在屏幕上写写画画，一边热心地对沈自华介绍道：“仙子的分/身一般有三种，第一种数量有限但不固定，目前是三十来个，外形是肤色苍白的三目巨人，这种分/身通常在各种实验室里，你以后会经常见到；第二种就是滴血分/身，代仙子出席一些社交场合，做些说说话啊，聊聊天啊，吃吃喝喝啊之类的事；至于第三种分/身嘛，应该算是一种幻术吧！就是一种显声显影的影像分/身，看起来跟滴血分/身差不多，只是看得见摸不着。我给你说啊，仙子的影像分/身弄得特真，完全不透/明，还专门搞了影子呢。”话语略带随意，更显亲近自然，语气像是在揭开一个“团体中大家伙儿都知道但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全然是对待自己人。
“听起来像是为了糊弄人的。”沈自华笑道。
陈侍书仍在灵镜上写写画画，随口道：“造分/身，本来不就是为了糊弄人么？糊弄我们，糊弄周夫人，糊弄那些下国人。要我说，那些下国医/疗健康部门的狗/官哪配跟我们罗生天的外研院副院长在同一个屋里吃饭呀，看他们管的，实际国/民平均寿命和健康水准还比不上好点儿的灵物养殖场。就这水平，就这操守，也配跟我们一样，受仙子糊弄？那也没辙，领/导愿意糊弄，那就糊弄吧。”说完后把灵镜一叠，对沈自华乐呵呵地道：“行了，我给底下人说了，函一会儿就会发。你先回去收拾收拾，准备一下交接，搬回本部好好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