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那个牙医。”胡母对她的儿子说道,“他是我所见到的第一个罗生天人。一个年轻人,非常年轻,戴着口罩,露/出的皮肤细腻又柔/软,眼神很活泼。我觉得他英俊得简直会发光。他会说一点儿我们清净天的通用语,但不会说我们州的语言,不过他有戴翻译耳/机,能听懂我们说话,而我呢,能说一点点清净天通用语,所以我们就能连蒙带猜地聊天了。我很想和他聊天,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罗生天人,那感觉……就像梦想走进了现实,正在跟我照镜子一样。”
“他告诉我,他们医院跟公益组/织有合作,经常派人来下国义诊,之所以这次派他和他的同事来,正是因为他们都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需要经历过足够多足够糟糕的牙齿,才能成为一个好牙医。罗生天里牙齿状态非常糟糕的患者数量极其稀少,根本分不到他头上,这当然是好事,但对他而言很不好,让他没办法/学习。我听了很难过,假如早几年遇到他,我那几年会好受很多。出于这种遗憾,我询问了他们医院的义诊地点,他告诉我了几个医院的名字,我只听说过其中一个,那是在一个环境很好的中产区附近,我去不了那里。”
“我听了以后立即明白了,这种性质的活动,确实是不可能办到贫民窟里来的。这太过危险了,万一一个罗生天人出了事,那如何得了?对整个街区而言都是灭/顶/之/灾。罗生天人会追究,而我们会和办活动的医院一起完蛋。我们的谈话艰难但愉快,直到他让我张/开嘴,他要看我的牙齿。我很紧张,但也充满期待,我就快要摆脱牙痛了……但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非常严厉地对我说,我绝对不到18岁。”
“天哪,他是怎么发现的?我要完蛋了,我当时想。他想叫中介进来,告诉中介他的发现,我拼命阻止他。我……试图说服他,但他很惊慌,非常抗拒。最终我无计可施,哭了起来,因为我身上剩下的钱只够再交一周的房租,可一旦交了房租,我就不可能在保证吃饱饭的前提下维持我爸爸留下的兰舟。我不能整整一周不吃饭,更不能让兰舟停摆,这意味着失去稳定的中产区客户,那我恐怕再也吃不饱饭了。”
“对了,你知道吗?下国的兰舟,穷人的本地产兰舟,许多都是手动操纵的,因为智控兰舟需要全程联网,而许多穷人付不起每周的网费,所以大部分本国兰舟都有额外加装手动操纵系统。为了交通安全,加装了手动系统的兰舟不能进入许多区域,但我们可以花钱找黑/客,为兰舟装上屏/蔽器,屏/蔽区域告警仪的信号,这样就能进部分中产区和商业区了,而且周租比网费便宜。当然,我们仍然去不了装设了比较高级的告警仪的区域,黑/客们做不到,就算能做到,他们也不敢这样做。我说了这么多,只为让你知道一点——我当时已经绝望了。我不能不交房租,不能不吃饭,更不能停摆那辆兰舟。我或许有办法渡过当下的难关,是的,或许有。没有了爸爸那边的客人,我可以找住在附近的皮条客,让他为我介绍客户,但我一想到生活会变得比现在还糟,糟糕而且更加危险——我要变成彻底的穷人了!一想到这个,我就哭得停不下来。”
胡慕华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了母亲:“妈妈,你不是说,你已经是穷人了吗?”话音刚落,年幼的他忽然明白了答/案……他几乎有些错愕和惊恐地望向自己的母亲。
母亲无声地笑了:“是啊,我还算不上我们街区最穷的人,至少在那个街区里不算穷。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清净天最穷的人?你姥爷和我都长期在中产区工作,这意味着我们有属于自己的合法兰舟、安全合法的兰舟港和相对固定的泊位,进而意味着我们必然拥有稳定和相对安全的住处,这样的地方在那个街区里可并不多见。我们住在高层公寓楼里,每个星期都要支付房租、水电、各种保险、各种贷/款和鬼知道来自哪个项目的周租。我们的支出如此繁杂和庞大,可不是真正的穷人能支付得起的。我和你姥爷并不富裕,每天都要努力工作,节假日从不休息,即使如此,每周仍有一两天吃不饱饭,但没错,我们并不是真正的穷人。”
“至于那些真正的穷人嘛……我很少深入公寓楼之外的世界,它太过危险,但我见过那些因付不起房租、住房保险和水电而被清理出公寓楼的可怜虫。他们并不完整,小华。他们身上通常装满了义体,比如电子眼、电子手臂、电子脊椎和肾脏之类的东西,真正属于他们的器官早就在之前一次次的窘境中被他们卖掉了。器官/商人收走他们的器官,用义体来代替,但不要以为这些义体是你在一些罗生天人身上见到的高级货。一次支付,终身使用,定期维护,免/费升级?呵呵,这是只在罗生天才会发生的童话。罗生天人崇尚自然,讨厌义体,要是不这样,义体在罗生天根本卖不出去,但在下国,就连没有任何强化功能的义体都很昂贵。我听说中产区有许多人更换带有强化功能的义体,只为更有效率地工作,但我从没见过那种义体……又或许我见过,但我不识货,而且会沦落到我们街区的人,义体的额外强化功能恐怕也停摆了,因此认不出来罢了。”
“我的邻居们身上的义体通常只有最基础、等同于原生器官的功能,并且大部分都是黑市破/解版——正规版的义体会大大减少他们卖器官所得到的收益,不一定能支撑他们渡过窘境,有时还入不敷出。总之,我的邻居们需要为此定期支付租金,一旦停付就会立即停摆,就像我的兰舟屏/蔽器一样。是啊,他们可以通/过更换消化系统来保证自己不用吃饭,但那又有什么用呢?这种廉价低级的义体必然带来免疫方面的疾病,这又是一笔开销,而且电费并不比化工合成的食物便宜多少。用罗生天人的话来说,这叫‘饮鸩止渴’。我可以想象这些人在离开后的处境。他们付不起住房,也不太可能继续维持义体,恐怕没多久就会死了。”
“等等,妈妈。”胡慕华忍不住再次打断母亲,“姥爷摔断了腿,失去了工作,那他为什么不像他的邻居一样,卖器官换义体呢?至少先把眼下的难关度过呀!这样他就有钱修好他的腿了,他……”胡母静静地凝视他,直到他自己意识到答/案。他再次惊恐地注视自己的母亲,再也说不出话了。
胡母无声地叹了口气:“我想,你已经知道卖姥爷尸体得到的钱,竟然足够买到一个能骗过罗生天的身份文件的原因了。我得庆幸姥爷叫来的收/尸人属于黑市的器官/商人,假如来自警/局,这笔钱得少一半。我得交遗产税。好在,我们习惯不报警。我们街区没有警/局,我们也从来不报警。”
“那真是很大的一笔钱,足够我接下来好几个月的开销,或支付一个学期的学费。你姥爷一直很希望我能上学,但我们真的没那个钱——我们的条件甚至办不到助学贷/款,因为银/行认定我们还不起。在清净天,你的经济条件越差,你的保费和贷/款利息就越高,但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即使是高利息带来的收益,都不足以说服银/行借钱给我们了。小额借贷倒也罢了,但学贷?如此昂贵,绝无可能。清净天可不是罗生天,小华。在罗生天,你上学不仅不要钱,学校还给你发生活费……呵呵,我若是把这件事跟我那些邻居们讲,他们一定以为我在说童话。顺便跟你说一下,小华,我在通/过你的课本自学了一些演算术之后,才知道那些贷/款的利率计算方式有多离谱。那些该死的银/行、保险商和黑市放贷者真应该下地狱!但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也……说白了,当我们做出选择时,并不能真正明白,自己究竟选择了什么。”
“小华,你必须明白我当时的绝望。为了规避遗产税,我没有为你姥爷申报死亡,这就意味着我必须要维持他在法/律上的存活。我应该用卖/尸体得到的钱继续支付他的保险、贷/款等种种开支,还有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支出,但这笔钱已经被我花掉了,用来买身份文件。你或许不能理解我的选择,这看起来像一场赌/博,其实是唯一的生机,因为即使我再努力工作,都不可能在承担我一个人的生活开销的同时,额外长期承担姥爷的所有个人硬性支出。而选择不购/买假身份,直接申报死亡,补缴税款呢?我也迟早会被生活逼到地狱里去。是的,我会死,或比死还糟,不会太迟,或许一两年。”
“这不是我在危/言/耸/听——在那栋大楼里,我见过太多这种事了,只是一点小意外和小波折,就要了人的命。当你遇到难处时,保险会涨,房租会涨,贷/款会涨,一切开支都会涨,所有人都会趁你还没死时拼命涨/价,试图从你身上刮出每一个子儿,以免刮得晚了,你被/逼死了,不仅什么都刮不出来,就连卖/尸体换的钱都要跟其他债主打官司分账。我必须赌那一把,老天保佑,我成功通/过了面试,通/过了入职体检,通/过了种种审核……我几乎已经应聘成功了!但那个年轻的牙医看穿了我的伎俩。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就在离圣母的天堂之门最近的时刻,地狱攥/住了我,我如何能忍住不哭出来,乖乖接受注定悲惨的命运?”
“我哭得那样伤心,惊动了等在外面的中介,中介走了进来,问发生了什么事?年轻的牙医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告诉那个中介:我有很严重的……我想想那个词,好像是叫什么,什么炎,需要麻/醉后/进行,根,根环,管,根管治疗。总之,我需要做一个有点麻烦的治疗手术,这把我吓到了,而他正在告诉我这个手术其实很简单,不仅没有任何风险,而且一切都是免/费的。接着他就让中介去把器械护/士找来,还告诉中介,为治疗这六颗坏牙和其它不那么坏的牙齿,需要三个小时左右,如果中介等不及可以先走。中介说他会等,然后就出了门,去执行年轻牙医的指令了。”
“趁器械护/士还没来,我哭着告诉了年轻的牙医,告诉了他一切。我知道时间不多,但这是我唯一能打动他的机会,而他确实被打动了,我看出他的眼神很难过。器械护/士很快就来了,在得到医嘱后又离开,去取治疗需要的药物和仪器。整个治疗过程中,年轻的牙医都很沉默。他先是扫描了我的牙齿数据,向我的牙龈和上颚注射/了麻药,接着开始用仪器钻我的牙,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没有任何疼痛。当他钻完我的牙之后,又把我那六颗牙磨得很小,又扫描了一遍,接着又用了一些其他仪器,处理我的其他牙齿。就在他处理的时候,旁边那台仪器里,六个牙齿套子已经做好了,他为我装上,牢牢地粘住。我试着咬了一下,跟我之前的牙完全一模一样,尺寸很合适,唯一的区别在于,用/力咬合时再也不会痛了。”
“器械护/士收拾完东西,拿着单据离开了。这时年轻的牙医忽然又把中介叫进来,又拿出一张单据给他,说自己忘了这张单子,让他赶紧拿去给器械护/士,中介听到吩咐就去了。照理来说,他应该看着我,但他不敢忤逆罗生天人的任何命令,而且即使没有他看着,面试成功的女孩子也不会跑,他对我很放心。中介一离开,年轻的牙医就小声对我说,如果我当妓/女仅仅是为了治牙,他已经完全给我治好了,大部分牙以后也不会再出任何问题,用不着为这个去当妓/女。如果我现在立刻走,他就当我今天没来过。他说完转过身去,不再看我。他希望我离开。”
“多善良的人啊,小华……多善良,多天真的人啊!只有罗生天里才会有这样的人。可惜的是,我是在到了罗生天很久以后,才明白他的善良,那时的我并不能领会他天真的好意。我很惊讶,心里充满迷惑,甚至有些愤怒,但我不敢对他无礼,只是告诉他,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工作,我绝不会走,请他保守我的秘密,不要跟我为难。他又转过来看了我一会儿,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任何话。他再也没有跟我说话。我感谢他的治疗,我跟中介一起离开,向他道别,他都再也没有跟我说话了。”
年幼的胡慕华望着自己的母亲。她看起来有点惆怅,亦有点悲伤。他从未见过母亲露/出这样的神情,如此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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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胡慕华的印象里,母亲是刚强的,刚强执拗得像钢铁一样。
她不过是个餐厅服/务员,却会花钱买体面的衣服和高仿珠宝,只在学校举办的各类家长活动中穿戴,每次临行前,都气势汹汹得像个踏上战场的战士;她每天从工作的餐厅打包的剩菜剩饭都是最热乎、最完整和最好吃的,她会在餐桌上对儿子炫耀,自己是如何八面玲珑,以至于其他服/务员都自觉将这些菜留给她,这时的她得意得像个得胜而归的大将军;她会整夜整夜的不睡觉,夜以继日地学习罗生天文/字、精读通用语言和方言,背诵罗生天各地风土人情,第二天准备去上班前则会细致地化妆,步骤繁复精准如经验老道的杀手,试图杀死脸上/任何一点疲态;她当上服/务员领班后继续整夜整夜地不睡觉,从胡慕华的教科书和罗生天线上图书馆里学习演算、管理和服/务方面所能找到的所有课程,她总是跟他一起学……她刚强、执拗、精力充沛、野心勃勃且永不停歇。她像一只美丽的母豹子。总是跑得很快,快到仿佛身后永远有一群鬣狗在追。
但即使年少早慧如胡慕华,都并不能真正明白,追逐母亲的鬣狗群究竟是什么。也许直到今天,他都并不能真正明白。
那些恐怖童谣一般的故事,并不是他真正的经历。他从小生活在安定舒适的环境里,遗传了母亲充沛的精力与绝佳的专注力,并从母亲身上感受到了学习的快乐,培养了良好的学习习惯,这让他从小就具备强大的学习能力。而罗生天,正是一个对好学者最为友好的国度。
胡慕华很小时就在学堂里崭露头角,在那之后,他们家再也没有贫穷过。数之不尽的补助、奖学金和竞赛奖金争先恐后地涌/向他和他的母亲,连同永远离学校最近的廉价租房,和最适合胡母的工作机会。当年仅十三岁的胡自华被辟雍特招入学的当天,胡母思之再三,决定卖掉早已被她买下的当地住房,举家搬去白玉京,并动用多年积蓄在白玉京星环区域买房。她向工作单位辞职,原本在外星开/会的连/锁酒店集/团当地分公/司老板听闻此事,亲自飞回来见她,和蔼可亲地告诉这位出身下国的外宾部副主管,集/团在白玉京的公/司愿意为她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白玉京分公/司的人/事/部门随即联/系了胡母,在妥善处理任命交接事项之余,还热心地为她联/系到集/团在白玉京的地产公/司,该公/司向她出/售了一处房产。该房产因距离辟雍很近的缘故,价/格实在相当高昂,但因为是内部价,再加上集/团公/司内部的住房补贴,和政/府规定的人才落户、学子保/障、公积金还贷等方面的各项优惠,胡母竟然完全买得起这套房子,而且这项大额支出对他们的生活完全不造成任何负担。在罗生天里,他们简直算是富裕人家了。
胡母固然是能力出色,辛勤努力,绩效年年都是优秀,但这样的员工,在该集/团公/司中并不罕见,更何况胡母乃是下国出身?以她的起点,本该在偏远地区当一辈子服/务员,最多也就爬到普通酒店小主管这一等级才是。胡自华不知道自家的成就有多少源于自己,多少源于胡母——至少胡母能得到入职大型连/锁酒店集/团的机会,绝对是源于自己在该集/团公/司赞助的省级演算竞赛中获得第一名——但这无所谓,他和母亲本就是一个利益整体。更何况,母亲一直都是他的偶像。她养育了他,她塑造了他,她打磨了他,她激励了他。他的一切成就都源自于她,源自于她的以身作则,源自于她的言传身教,源自于她的血脉馈赠,而非那个不知姓名的父亲。
——但他没想到,当他被辟雍特招入学的消息上了新闻之后,他几乎是立刻就知道父亲的姓名了。
在父亲通/过记者联络到胡母的十分钟后,胡母就下定了决心。“我去跟他谈。”她对胡自华说,“我要嫁给他。我知道他有老婆,这无所谓,他既然主动找来了,我就有把握让他离/婚然后嫁给他。这不是为我,他对我无关紧要,没有他我能过得更好,但关键是你,小华。你马上要进辟雍了,以后有大好的前程。你不能姓胡。”
胡自华激烈地反/对母亲的决定。他同样不是为自己,纯粹是为母亲考虑。
已经十三岁的胡自华,对下国人的居/留政/策已经十分了解了——罗生天不是移民国/家,他的母亲出身下国,虽然在罗生天有长期居/留身份和工作资格,但这份身份和资格,是需要由罗生天人做证明和担保的,比如她的工作单位,或是她那在法/律上明确属于罗生天人的亲生儿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身为母亲的胡母虽然是他事实上的监护人,但在法/律上,他才是她的监护人。如此的倒反天罡,就因为他是罗生天人,而她不是。
但假如她有了配/偶呢?
在罗生天的法/律里,配/偶列于直系亲属关系第一位,甚至超越血亲,对身为下国人的胡母的证明担保,具备十分强大的效力——这份效力,甚至足以动/摇他作为她亲生儿子的法/律力量。这何其可笑?一个他压根没见过面的陌生人,竟然要强插/进他的家庭,并有权摆/布他的母亲。而这一切,就为得到那个男人一文不值的姓氏?
“你不能姓胡。”母亲恶狠狠地拍着桌子,疾言厉色,脸庞涨得通红,“你才十三岁,除了读书之外什么都不懂。你不能姓胡!你姓胡,还走/狗屎运进了辟雍,以后一定会被人知道你的出身,婊/子养的野种。十三岁的小屁孩懂个屁,你以后绝不能姓胡!”
“我姓胡姓了十三年了,除了你,没人叫我‘婊/子养的野种’!”胡自华也勃然大怒,站直身/体平视他的母亲,“你一直记住你是个婊/子,我才是婊/子养的野种,你不把自己当婊/子,我就只是个姓胡/的罗生天人。罗生天至少有几千万/人姓胡!我用不着姓沈!”
母/子俩一通翻天覆地、前所未有的大吵之后,胡自华没能说服母亲改变决定。他从小就很有主意,从自行决定改“慕华”到“自华”时就是如此,但他不时也会忘记,这一点其实遗传自他那刚强执拗如同钢铁一样的母亲。最终胡自华妥协了,但提出了一个条件。
“我去跟他谈,我要让他听话,不会给我们添太多麻烦。”他说道,“他之所以找上/门来,不是为你,而是为我。你只能让他摆/布你,但我能摆/布他。”于是他很快就变成了沈自华。
……
从胡慕华,到胡自华,再到沈自华,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沈自华几乎已经忘却他在童年时期听过的那些……令他毛/骨/悚/然的恐怖小故事。那些故事曾出现在他的童年噩梦里,但每到早上,母亲都会准时推门进入他的卧房“唰”地一声拉开窗帘。满床的朝/阳唤他回到现实,现实里有妈妈,有每日的早餐与新奇有趣的学校课程,这让他很快就忘记了那些梦。毕竟,那只是一段故事。旁人的经历,不论再如何痛彻心扉惨绝人寰,于听者而言,都不过是一段故事——即使那个“旁人”,是朝夕相处、骨肉相连的亲生/母亲。
——直到沈自华重新回到矩子助理这一岗位,第一次与他的老/师一同列席参加“上使特研组”的周组会。在会上,他听到了生物物理外道研究组的周报。
会间休息时,大家都在闲聊,上使分/身正在闭目养神,很显然,其本尊的注视并不在这边。沈自华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起身,去了生物物理组附近。见他过来,大家有点惊讶地停下了话题。“这些数据……”在诸位矩子、以及大部分资历比他丰富、年龄都比他年长的研究员级矩子助理的注视之下,沈自华仍是忍不住开口了。他开口后有点后悔,略一停顿,修饰了一下措辞,“你们组的数据方向又全又细,怎么做到的?能分享一下经验吗?”
——那些数据,那些该死的数据。“不同族裔不同月龄的胎儿在母体中受不同种类方式的药物和灵能致畸情况的详细数据”、“畸变体各组/织发/育情况的详细数据”、“不同族裔不同状态的老年个体受特定灵能致畸情况的详细数据”、“不同族裔不同状态的个体的细胞杂交契合实验数据”……这些数据,究竟是怎么得来的?他想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答/案;他期待这个答/案,也恐惧这个答/案。但他其实知道答/案。
生物组的同/僚们还没开口,旁边一名物理组其它矩子所带小组的研究员便插话了:“这种数据,应该都是用演算模型模拟计算的吧。”他理所当然说道,说完后又有些迟疑,“不过,像人/体这种复杂系统……你们做得又细,模型参数很难调啊。”
“是很麻烦,只能自己亲手做模型,设计做好一点,这样出了问题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反正,得慢慢磨合修正才行。”一名生物组的同/僚温和地开口。
“对,得我们自己算,从模型制/作到演算过程都不能拿给演算部,得我们自己来。演算部那些算师演算是很厉害,但他们没有专/业背景,算出来的东西就老是不对。这也正常,他们那用的都是经验公式,我们这儿净弄些全宇宙都没经验的玩意,不过要是有经验了,也不会在我们这儿了。我们就是给他们提/供经验的人啊!”另一名生物组的人说道,说完了又笑,“这样一说,我还真庆幸他们算不对啊!跟我预期结果不准呢,我还放心点,要是准了,那我才慌了,得赶紧自己再调一下参数才行。”
沈自华的一名师/兄凑了过来,闻言点头赞同:“我们这边也一样。我们平时顶多就借他们演算中心用用,其它都得我们自己来。”
“对,他们演算中心是好用,比我们自己院里的强多了。我们拿来上会的数据也拿去分析过,拟合复现也都没问题。”又一名生物组的研究员笑道,“不然我们也不敢拿来上会呀。”
话题很快就转到了模型演算和实验设计方面,在这方面,在场所有人——尤其是埋头干活的矩子助理们——有许多共同语言。大家都聚了过来,沈自华也收敛心绪,加入了闲聊。只是仍然多少有些心神不宁,聊起来有点心不在焉罢了。
会后沈自华回到组里(王矩子一散会就消失去闭关了),恰逢没参会的诸位同/门约着一起去食堂吃饭,见他回来便提出邀请。他其实也有点饿,只是一想到那些生物组的数据,多少也有点吃不下饭,遂拒绝了。他人受矩子宠爱,在组内人缘自然好,同/门便问是否需要帮忙打包,他摆摆手表示不必,同/门便不再勉强。反正似他们这些搞格物的,生活习惯混乱作息不规律都是寻常事,外研院食堂一向是二十四小时各类高品质菜色无限/量供应,等他饿了,自去吃饭就是。
这次周会,上使又派了不少活,光是整理分析订立目标就很花时间。埋头干活三小时后,沈自华终于饿到受/不/了/了——他腹中的饥饿感终于战胜了沉重的心思与生理性的反胃,让他长舒一口气,几乎有些欣慰地站起身来,决定往食堂走一趟。会过去的,他心想。就像童年的噩梦,消散于满床的阳光一样。
外研院本部食堂极宽敞朗阔,窗明几净,一张张长桌与座椅皆排列齐整,两侧则是长到望不到头的各色摊位与自助餐台。食堂里只有零零散散几十号人,清洁、服/务与制餐机器人加起来比人都多,看来用餐高峰期已经过了。
沈自华简单点了碗面,随便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用餐。他正打算开吃,忽然间,另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那是一个同样有下国混血外貌的年轻人,大概三十来岁,看胸牌应该是生物物理院的,只是容貌陌生,而且看袖标颜色只是个副研究员,不够资格参加上午的周会。在外研院系统内,就数生物物理院的下国人和下国混血数量最多,不时就会见到一个。
“你好!”来人笑嘻嘻地跟沈自华打了个招呼,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好。”沈自华和善地应了一声。他没有和对方攀谈的打算。
但来人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你是沈自华沈先生,对吗?”在沈自华点头后,他眼前一亮,“我听说过您,哎,我就知道是您,我老板说了,全院最帅最年轻的研究员就是您了。沈先生,听说您以前姓胡?”
哪来的没眼色的小子……这话要是传到陈侍书耳朵里,又被上使得知,从他家矩子到他跟的那个研究员都要吃瓜落。沈自华有点无语,但也点了点头——他本人其实对胡姓是没啥意见的,毕竟罗生天多的是人姓胡,就连文曲大老板也姓胡。介意他姓胡/的主要是他老妈。
“我现在也姓胡,我叫胡安。”胡安咧嘴笑道,“我也来自清净天。能在罗生天见到您,我真是太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