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风睁开眼睛时,还有点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视线里是陌生的天花板,惨白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无数画面、声音、名字在脑海里疯狂冲撞。
郁然、纪玄、奥西维恩……还有那些在没有遇到明樾前,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属于不同身份不同人生的记忆碎片。
它们像被打乱的拼图,又像决堤的洪水,几乎要撑破他的意识。
他闷哼一声,没忍住抬手死死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喝点?”旁边伸出一只手,手里握着个普通的白色瓷杯,杯口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唐风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稍微压下了那阵翻江倒海的晕眩。
他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带着审视和好奇的眼睛。
徐林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凑到他眼前,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病人,更像在观察什么稀有的实验样本。
“感觉怎么样?”徐林问,语气里探究的意味远大于关心,“头晕?恶心?记忆混乱?有没有……多出点什么,或者少了点什么?”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唐风看着他那张脸,沉默了两秒,无奈地吐出一个称呼:“师兄……”
徐林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向后靠回椅背,眼睛瞪大,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唐风打量了好几遍,甚至还抬手似乎想探探他额头的温度,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甚至透出点怜悯。
他们虽然师出同门,后来也在第七研究所一起推进过几个高度机密的项目,但关系……也就比实验室里点头之交的陌生人好那么一点。
徐林性格孤僻古怪,唐风沉稳内敛,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私下几乎没说过几句闲话。
“师兄”这种透着亲近甚至依赖的称呼,他可从来没听唐风喊过。
唐风:“……”
他看着徐林那副见鬼了的表情,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声“师兄”叫得太自然,太顺口,可明明……这一世的记忆里,他和徐林的关系并非如此。
应该是那些混乱的记忆影响。
他头疼得厉害,抿了口温水,微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因剧烈头痛引起的恶心感。
“我要去黄老那一趟。”唐风缓过神后,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身体还有些虚软,但基本行动无碍。
徐林眨眨眼,迅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玩味和疏离的微笑。
“我也去。”他说得理所当然。
唐风动作一顿,看向他。
徐林微笑,眼神很亮,像是在期待什么有趣的实验现象:“去看热闹。”
唐风:“……”
他懒得再说什么,知道这位“师兄”一旦对什么产生兴趣,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从上车开始,徐林怀里就一直抱着个收音机。
银色外壳,调频旋扭,伸缩天线,看上去像上个世纪的“古董”。
唐风瞥了眼,“这种东西是什么时候开始研制的。”
专门为克制修仙者研究的技术,听起来匪夷所思,近乎天方夜谭。但转念一想,这个小世界本就是他意识的投射与延伸,出现任何基于他潜在认知或担忧而“自然演化”出的东西,似乎……也就合理起来了。
“我签了保密协议。”徐林冷静道,说完他又发出一阵笑,“不过现在都乱成这样了,这种东西也没多大效力了。”
汽车转过一个弯,前方通道的灯光明明灭灭。
徐林调整了一下怀里的收音机,让它抱得更稳些,然后继续用他那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老师走后,我接手了他的实验室,整理遗留资料时发现了关于它的初步构思。”
他轻轻拍了拍收音机冰冷的外壳,动作里带着一股奇特的珍视,“我觉得……很有意思。所以,我写了份全新的、关于‘另一种东西’的研究报告和可行性分析,向上头申请立项,批下来的资源、材料、人力……大部分都偷偷挪用来研制它了。”
徐林唇角挑起个细微的笑,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意料之中的弧度,“果然,这就用到了。”
车子靠近实验室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就被拦住了。
许多辆军车、运输车、甚至民用轿车横七竖八地摆在路中间,围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防御圈,圈内人影绰绰,气氛紧张。
唐风推门下车,刚站稳,就和防御圈边缘一个正在调整设备的人对上了视线。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小唐!”
是黄忠。
他身上的白大褂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眼镜歪斜着,眼底布满血丝,看起来异常狼狈。
唐风过去才发现,几乎实验基地的所有人都撤出来了,他顿了顿,直接问道:“明樾呢?”
“那天那个人……又出现了。”黄忠声音压的很低,带着很深的疲惫,“他想带走实验室那些陨石,我们根本拦不住,子弹根本无法近身,还会被弹回来,幸好明樾及时赶到。”
他咽了咽唾沫,似乎回忆那场战斗仍让他心有余悸:“他们……打起来了,那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打法……明樾怕波及无辜,让我们所有人都先撤出来,离得越远越好。”
唐风盯着远处的实验基地看了会,“我去一趟。”
黄忠哑然,好半晌才说:“……如果你来了,要和我们一起在这里等着。”
唐风闻言,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无奈,“明樾说的?”
“嗯。”
唐风看向他怀里一直抱着的金属箱上,声音里带着安抚,“我会躲开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