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遐明显错意:“派人送点药去吧,调辆车马让她赶紧回京城去治……”
“她死了。”被残忍打断。
再无别语,死一般的寂静。
乐擎枝并非首次见到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生生离去,但如此草率仓促的结局,他属实无法接受。
失去灵力,重新回到“人”的视角,才恍惚发现,人生如露如电,真就只是蜉蝣一瞬。
心间发堵,喉咙发不出声音。
“文文,你多说说话,好么?”齐遐声音虚弱,将他思绪拉回来,似乎想把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走,或亦是哀求。
“可以……”乐擎枝应着,不过他一时语塞,不知说些什么,犹豫一瞬。
“文文,宣明那夜……”齐遐抢道,涩然回忆。
“哪夜?”
齐遐一字一顿,清晰吐言:“你说你是…断、袖、之、癖,你、喜、欢、我。”
诶诶诶诶?!
“滚…鬼…狗才喜欢你!”乐擎枝脸发涨发红,连连改口。
门内传来阵阵闷笑,齐遐绷不住:“我给你留的纸条,很厚的那个,还伴着芝麻糖,你看了么?”
乐擎枝肯定回答:“没有。”
“当真没看?!”齐遐惊呼。
“当真啊。”乐擎枝疑惑。
“……也好。”齐遐失望。
什么鬼。
门内再而沉默片刻,须臾,才传来声音:“文文,我有些话…一直想对你说,但却从未告与你……”门内人哽咽,言语破膛而出之际,最终仍是硬生生塞回去。
乐擎枝何其聪慧,按照以前看话本看连环画的那些情节,或许猜得齐遐要说些什么,却只在心中揣摩,不忍确认。
有些话不说出口,太令人期待,令人遐想。
可若说出来……实在太美太旖旎,反而沉重凄凉,会变成一道枷锁,把人束缚在这段话里。
何况…也许不是那些话呢。
“乐擎枝。”
罕见的,齐遐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如果有哪天我真的死了,你一定,一定要忘记我。”语气平静到可怕。
“为什么?”为什么要忘记?
“你记着我的话,你会难受的。”齐遐道,“你之前不还说你恨我,嗯,恨也好,要么恨死我,要么就把我忘了吧。”
为什么会…难受?
“……你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乐擎枝微微恼怒,“当我给你的蓝灵石是地摊假东西?肯定能挡灾的。”
可保大难不死……
沉思时刻,突然,脚下冒出只偷油婆。
乐擎枝把自己弹走:“啊啊啊啊啊啊啊——”
-
民间常俗,停灵一夜。
起晨,雨消,夜未明。依旧是个阴天。
寺庙内,安命从村口枋铺偷来了口朴素棺材,高初香被放在里面静静平躺,里边还有两只毛线小兔。
一旁安命解开袖子,从腕上取下一串有黑珠的红绳,用刀划断,捋下颗颗珠子,把红绳一分为二。
轻轻系到高初香小指。
另一半,紧紧缠在自己小指上去,打起个死结。
寺庙旁几十步的向阳坡,贺年好与乐擎枝如约而至,一棵枫树下,挖好新坑,零零枯叶扫落。
昨夜,高初香单独向安命诉道,如果她死了,那就把她安葬在这吧,毕竟她是无牙村出来的人。
为何她会对这个已经变成这样肮脏、诡异的村子如此不舍?乐擎枝不解。
很多东西一个人是搬起来吃力,贺年好协同安命,将棺材抬过来,盖上盖。乐擎枝自始至终杵在旁,看他俩你一铲我一铲地埋土、填平。最终,安命立上一块小碑,无字无言,单一石头。
高初香得以安葬,落叶归根。
与此同时,一旁闪烁其细碎萤光,目光追其源头,竟然是安命,他的形体已经开始消散。
贺年好一呆,疑惑:“你…?”
安命淡然:“主上对我的身体做了些手脚,只要我泄密半点,我就会这样,这样死去……”
也就是说,比起忠诚,比起自己的生命,他更愿意让高初香活下来。
乐擎枝心底不免一番愧疚,不过很快,这番念头荡然无存——毕竟,血债血偿。
依他当引魂者三年,习惯使然①,便脱口问:“还有什么故事可以告诉我么?”
安命愠怒:“你又要诓我。”
“……没有,不会了。”
“只是想听听,你与她之间,究竟是怎么一番故事。”
其实死到临头告诉一个人,也好。
安命垂下头,犯结巴:“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