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没过脚踝,他抖着身子踉跄奔至府邸中庭,齐遐棺椁紧紧闭盖,横在正中间,上面积有厚厚一层白雪,两旁士兵肃立。
白雪皑皑,白雪哀哀。
满院皆是缟素之人,相干的不相干的人几乎都在。他迎着风雪艰难走近,眯起眼看,陆陆续续认出一个个身影——齐远来了,乐澈漻来了,周汇汇也来了,贺年好竟也垂手立在一旁,陈甲在,一面之缘的罗菀在以袖掩面,以前宣明的算学先生来了,齐母当然在这里,她没有痛哭,只是看起来苍老许多,而在她身旁扶着她的,竟是……
盛…盛心筱?!不,不对?!娘亲不是…不是??诶?还有那陈甲?陈甲不也是早在三四年前就死了吗??!
……乐擎枝猛地惊坐起身子,这才终于惊醒!
冷汗浸透寝衣,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罗帐低垂,夜色黑沉沉,齐遐依旧静静躺在他身侧,呈深睡模样。
原来是场噩梦。
他方才骇得魂飞魄散,这会儿眼角蕴泪,着急忙慌地爬到齐遐身边,将耳朵紧紧贴上温热胸脯,听见心跳平稳而微弱,转瞬想到梦中那近乎真实的寒凉,不由地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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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过去,乐擎枝似乎有些魂不守舍,开始做各种乱七八糟的事。
下午,他扮女装戴了面纱,上街市去,苗秀离依旧紧随其后,不过人有三急,他趁苗秀离解决的片刻,快步溜去一家没有挂牌子的隐蔽小店,店内陈列有一些叫人发羞的玩意儿,或木或玉或石。
“最,最…最大的那个,玉的。”乐擎枝拔下头上四根银钗,拍在柜台上,“够不够?”
老板也拿出了货物包装起来,一边打趣儿道:“诶?听您这声音…您是男子?”
乐擎枝被这话吓一跳,急忙掏来老板刚打包好的东西,红着脸逃出去。
回到家,夜,他看着那玉器,觉得恶心至极,翌日将其藏在袖中再次上街,偷偷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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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他避着苗秀离,托下人搞来了烟管,趁无人时点燃,一口接着一口,是呛人的苦。
他从宣明结业后就偷偷抽过不少次,直到后来某日,在园子里抽,鼻子尖的爷爷闻到了味儿循过来发现,把他拧起耳朵臭骂,本来爷爷罚他跪三日,他跪了一日,后来夜里落下大雨,爷爷铁石心肠说还得跪,乐澈漻于心不忍,替他求情,他才幸免淋雨,幸免后两日的惩罚,最后爷爷把他那些烟管烟袋全部丢掉,便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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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庖房亦常常出现他的身影。乐擎枝想着等齐遐醒来,自己亲自做点什么好吃的给他补补,下定决心苦练厨艺。只是那些切的歪七扭八的菜叶,结果做出来的东西,要么夹生要么焦糊要么咸盐太多,没一个能吃的,手上割伤各种小口,还有一次点火不慎,差些招致火灾。
为他收拾残局的仆人们唉声叹气——这辈子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祖宗。
乐擎枝当然也从观察神态中察觉到仆人们这样想法,心怀歉意,默默地不再踏进庖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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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时常装作幼时孩童的语气,跪在床边,把起齐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细语呢喃。
“喂,哥,你醒醒,你要是醒了,我以后自己写功课,我自己写,再也不要你帮我写了……”
“我过节和你出去不贪玩了,不让你担心了。”
“我以后再也不在你脸上画王八了。”
“再也…再也不说你欺负我了!”
“也再也不会,再也不会……不会……”
话到末尾,总是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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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噩噩中,一日亦可如三秋。
第六天还是第七天?他记不清了。
总之这日清晨,他趴在床沿,又在盯着齐遐的面容发呆。
偌大的太尉府中,他日日守在卧房及小院这方寸天地,何妨不去别处看看?反正他早已下了黄泉,身无碍心无碍。
他功夫不高,奈何灵活且轻,加上今日守卫懈怠,他得以从窗户翻进去,偷偷潜入那禁地——齐遐的书房。
除开半屋子书籍,另半屋子,一排排一摞摞的文书堆积如山,不过并非杂乱无章,其颜色各有分类,只是叠放的角度比较乱罢了。
案上有一卷宗,是去昌南前,齐遐还没来得及收回的,乐擎枝凑近去瞧。
不是什么机要文件,而是昌南的户册与田亩图,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是齐遐的字迹,详细分析疫情可能的扩散路径,预估灾民数目,计算最低的粮食与药草需求,而在这上面还有一张纸,是齐遐思量预判了三十余条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且做出了所有应对方案。
乐擎枝眉头一皱,又随手拿起旁边散乱的小卷宗来看。
各类边疆危机,甚至不归太尉府管辖的粮灾、水灾也被压来头上,一字一句,触目惊心。
他一人承下世上这么多责任,自己却痴溺于儿女情长。
“我太自私了。”乐擎枝心想。
他把那些东西放回原处,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