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府又静谧了十多天。
鸠兹在南方,京城则在北方,故而京城的冬天也来得早些,冷得多些。
果然,北风瑟瑟,天愈来寒了,身上加衣铺上加被。乐擎枝这些日子都是早起,今日亦不例外,彼时他蹲在床边,温了毛巾给齐遐擦脸。
这人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甚至每次呼吸,都变得更加漫长,更加微弱。
乐擎枝指尖触及的温度,也一日比一日凉。
他费些力气,把这沉家伙翻成侧卧状,褪下衣物,只见背上伤疤纵横交错,刀伤、箭疤、灼痕……或旧或新,或凹陷或凸起,多次亲昵,自是看惯了,可纵然看过这么多遍,一道道一道道再次摆在他面前,仍是触目惊心。
尤其是心口上那一道斜着的,身前由璇玑至步廊,背后由肺俞至神道,前身后身相应,显然是贯穿伤,直逼心脏,不知道是如何活下来的。
乐擎枝当然也问过,齐遐却用些“医术高超”“幸运”“福气”之类的词一笔带过,想来是不愿提起。
是啊,九死一生,谁会愿意回忆起这经历,提起这件事呢?
他抚上那些痕迹,游离,游离……可是怕齐遐因此吃痛,反应过来时立刻收回了手,贴上了温热的毛巾。
轻轻擦拭完,他把毛巾投回盆里,开门叫下人把盆拿走,给齐遐穿好衣服掖好被子,转身披上白狐狸毛外袍轻手轻脚地出去。
门扉悄无声息合拢,屋外天色铅白,寒风中他伫立,呆呆望这没有丝毫人气的太尉府,直到风儿撩动发丝,凉意刺骨,才呵出口白气匆匆而去。
今日,陛下要来慰问。宫里前几日派人来的,意思是陛下听闻朝中重臣昏迷,不禁心念与担忧,想过来看看情况如何。可还是表面话,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乐擎枝心头本就不平静,这番话传来更催生烦躁——以什么身份面圣?
莫不成以乐擎枝的身份?
乐擎枝早死得透透的了!
以哑妻的身份?
子虚乌有!
他那会儿在院中踱来踱去,一壶接着一壶,喝了三壶茶,索性打定主意避而不见,回告苗秀离:“我去客房躲着,若是陛下问到‘哑妻’,就说是悲伤过度身体抱恙,不宜面君。”
那便在客房侯着吧。
然而,当今天前院那些隐隐约约的动静传来,他耳朵不由自主地贴上门听好久,最终耐不住心里那点痒痒,好奇这皇上到底是何许人也,悄悄推门而出。
躲着下人,贴着墙走,靠这身灵活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挪到了前院走廊的一座假山后。
在这假山后便是前院,而在前院门口,皇上正与苗秀离交谈。
乐擎枝小小挪步,屏息倾听。
“齐爱卿今日如何了?”
苗秀离:“回陛下,仍是不省人事,汤药难进,气息…日渐微弱。”
“这样啊……”
与苗秀离交谈的人,想必就是皇上谢兰依了,只是其声清冷沉静,竟是有些熟悉……
乐擎枝心中生疑,歪头,微微探出半只眼,睹见的刹那,即愣住了。
看身形,此人约莫十七八岁,气质不凡,瘦条条直立,一身群青绸缎织金的袍子,里边穿的貂,领口还露出些棕黄貂毛来,而在这之上,就是那张凄美而无波的脸。
且他的脸上,他的眉心,有一颗小痣。
这不就是先前在戏馆有过一面之缘的衣蓝公子?!
什么霓裳羽衣的衣、蓝田生玉的蓝?分明是谢兰依的依、谢兰依的兰!
什么鬼啊!乐擎枝如遭雷击,脑子一片浆糊,欲要离开,可当他迈出第一步,一个不注意,左脚绊右脚摔倒。
“啊!”他手臂吃痛,不禁叫一声。
谢兰依的一名壮汉侍卫:“谁?”手已经搭上佩刀。
苗秀离却先一步,上前来低头道:“陛下,容卑职前去看看。”
谢兰依允道:“嗯,你去吧。”
苗秀离再回应一声,随后朝乐擎枝这儿来了。
乐擎枝起身,他跑不掉的,假山周围都是空的,只要跑出去,就会被发现,他的穿衣看着也不像下人,被发现后结果会怎样?能做的唯有等待。
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乐擎枝被苗秀离拽住,给立即捂住嘴,抬眼瞧,苗秀离肉眼可见地惊愕一瞬,随即大声道:“呆在这儿作甚!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是在说给那些人听的。
转而立刻压低嗓音,仅向乐擎枝道,似乎有些咬牙切齿:“你……被人看到了怎么办!把狐裘脱了抱在身下藏好,弯腰躬身,千万别让后面的人看到你的脸,快走。”
乐擎枝依言照做,走了,背影像个老头。
苗秀离急忙绕回来,上前解释:“陛下勿要动怒,是个新来的下人,不懂规矩,没见过天子真容,多少好奇。”
谢兰依平淡道:“无妨,领我去见他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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